『名人面对面』小崔说转基因

今年两会，转基因食品成了最热话题，崔永元也成了最热话题中不得不提的一个人物。半年多以前，因为网上一句话，“要创造条件，让国人天天吃转基因”，他介入了一场关于转基因的论战。在此之前，他对转基因毫无了解。这之后他自费一百万，四次赴美、日两国实地调查、拍摄，制作出了纪录片《转基因报告》。今年两会前，这部片子伴随着崔永元的高调宣布，在各大网站“低调”亮相，短短几天，点击率过百万。此后，他又以政协委员的身份，在两会上提出了10多条关于转基因的提案，同时对农业部进行问责。得到众人力挺的同时，也被人指出了不少片中的不科学、不客观问题。但说实话，作为媒体同行，我对小崔的勇气和执着非常钦佩，如果你对转基因食品安全有兴趣，不妨上网看看小崔的片子，听听我们的访谈，即便我们还是不明就里，但最起码，我们有了一次接近真相和独立思考的机会。

许戈辉：你现在的想法是不是觉得只要有机会，还是要把声音发出去？

崔永元：我觉得已经说的够多了，如果关心这个事的人，基本都听明白了。我现在就是一遍一遍的在重复了，嗓子都说哑了。

许戈辉：你想说服那些并不支持或者不同意你的人吗？

崔永元：我倒觉得无所谓。现在不是鼓励独立思考么，每个人思考清楚了，做出自己的选择，就可以了，我并没有阻拦谁做什么。

许戈辉：很多人都觉得你是呕心沥血在做这件事，从你口中听到“无所谓”三个字，有点让人意外。

崔永元：我自己做这件事，肯定是撞南墙都不会回头的，因为这个事涉及公共利益，国民健康。但当我把这件事做了以后，有些人听不懂，有些人愿意听别人的，我都把他视作独立思考，这种人格值得尊重。

两会提案官方回应

许戈辉：这次政协会议上，你提交了《关于转基因作物及相关问题的提案》，而且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你也再次问责农业部。那么到目前为止，你是否得到过正式的官方反馈？

崔永元：都是隔空对话，没有正式反馈。比如说农业部长开新闻发布会，或者他们回答记者提问，都是提到了跟我相关的问题。有些人点了我的名字，有些人甚至连名字都懒的点，就说个别人，某些人。

许戈辉：我最近看到一篇采访，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转基因重大专项评估组副组长陈剑平，他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对于崔永元自费赴日美调查转基因产品的看法，他说他听说了这件事，并表示不管调查结果如何，他认为你这种调查取证的精神是可取的，有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转基因，这样能够促进转基因技术的发展，应该受到欢迎。我觉得这个表述已经算是官方表述中，比较直接和明确的了，你怎么看？

崔永元：这个不关键，我也不是八岁小孩，不用谁摸着我脑袋鼓励我，说孩子你干得好，我都51岁了。如果他们做的事情跟转基因有关系，那他更应该出来说清楚。显然他们也没看我这个纪录片，如果他们觉得这个重要，为什么不看一遍呢？只有短短七十分钟。

许戈辉：对于转基因食品进行更加严格监管这件事，咱们国家的有关部门似乎也并没有否认这一点，而且在一直强调这一点。陈剑平先生也说，我们政府对于转基因的研究，一直采取的是积极的态度，但对于转基因产业化是非常慎重的。

崔永元：最后这句说的有问题，没有证据。农业部长、副部长，包括陈先生，他们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都说我们批准的商业化种植的就是抗虫棉和木瓜，那实际上我们知道的非法滥种，在中国种类非常多，包括我们的主粮，比如说玉米、小麦、水稻，非常多，到处都是。农业部副部长也承认了，并且正在调查。那么这个怎么叫监管的更严呢？怎么叫监管的比普通的还严呢？甚至中国现在没有一个官员，可以站出来告诉你，我们的中国大地上到底种了多少转基因的作物，都种在哪儿，没有一个人能说的清楚。

许戈辉：你的调查结果呢，是什么？

崔永元：我的调查结果非常吓人，我现在只能告诉你，疑似二十五六个省市都有

许戈辉：这个问题怎么能用疑似呢？

崔永元：因为现在很多工作我还没有做完。比如我接到了很多寄来的种子和举报材料，那么我们要给这些种子做基因的检测，我还没有做完。

许戈辉：到哪儿去做这些检测？

崔永元：这个不能告诉你，非常抱歉。很多大家提供的信息，我希望我们把它拍摄下来告诉大家，而不是我用嘴说。

许戈辉：你说你不能告诉我，我能理解，可能是这件事正在进行中，很多事情需要保密。但是你最终要公诸于众的时候，你必须得告诉大家这些东西你在哪儿做的检测，对吗？

崔永元：那当然，那肯定是符合国家规定的实验室。我希望明年两会的时候，我能把这个拿出来，一个确凿的证据，告诉你在多少个省，多少个市种了多少东西，面积有多大。

转基因里面还有更多需要我们关心的事

许戈辉：去年有61名两院院士联名上书国家领导人，请求尽快推进转基因水稻产业化，说再迟缓就是误国。你怎么看这件事？

崔永元：从他们的专业角度上讲，他希望更快更好的出成果，造福于人，这个想法是很正常的，毫无疑问的。但我们吃的东西，可不是由这几个戴眼镜的科学家，一拍脑袋就决定我们吃了，这当中有很多事呢。比如说你关心不关心生态呢？如果它造成生态的破坏，你会愿意吗？造成土壤的破坏你会愿意吗？它让一种虫子从此在这个生物链中消失，你觉得它是可以的吗？这些可能都不是他们考虑的范畴。他们一直在说的就是这个转基因是怎么回事，哪个基因和哪个基因转的，用什么方式转的，他们只说这些。其实转基因食品安全不安全，在国际科学界，中国科学界是没有定论的。那么这个时候，我觉得最差的情况，差的不行的情况，是我们可以选择吃，或者不吃。

许戈辉：但这里有个问题，就是很多相关的专家指出，到2020年，随着人口的增长等很多因素，中国粮食会有一个重大缺口。那么那个时候即便我们有选择权，也没有选择的可能性了，那么那个时候我们怎么办？

崔永元：这个问题特别好，我觉得所有人都关心这个问题。如果是上世纪饥荒的年代，我估计不管是什么食品，肯定是先吃上再说。但是现在，那个时刻没有出现。现在我们要求的是食品安全，我们有这个条件要求食品安全。第二，转基因作物没有一个是增产的，将来可能会研究出一个增产的，但不安全也没用。

纪录片《转基因报告》破除四大谎言

许戈辉：你刚刚发布的这部《转基因报告》的纪录片里涵盖了多少你想要传递的信息？

崔永元：这个问题也好，很少有人愿意让我把这个说清楚。去美国之前，他们给我介绍了美国转基因食品的情况，我就带着很多问题去了，去了之后发现这些全是谎言。事实是怎么回事呢？

谎言一：美国70%的食品，都是转基因的。

美国70%的加工食品，有可能含转基因成分，并不是70%的食品。比如说木瓜叫做全食品，沙拉酱、调料油这些就叫加工食品。按美国的消费量来算，吃的最多的是牛肉、鸡肉、小麦，美国的小麦没有一粒是转基因的，这就是真实情况。他们种的转基因大豆和转基因玉米，大部分用于出口。美国大豆出口协会主席，接受我们的采访说，这些转基因大豆40%留在美国，60%出口，60%里有30%到35%出口到中国。他们用这个大豆做什么呢？主要做饲料，然后也有一部分做大豆蛋白，就是食品加工。所以美国的转基因大豆和玉米，在食品里的含量非常少。那么中国进口这个转基因大豆，就在做大豆油，我们现在90%的大豆油都是转基因的。日本每年也进口转基因作物，但都用作生物原料，生物柴油，进入食物链的非常少。还有转基因大豆里含这个草甘膦残留，世界各国对它都有限制，只有中国没有。换句话说，如果这个草甘膦残留量超过了限制值，那它进不了其他国家，只能进中国。

谎言二：美国人放心的吃了二十年了转基因产品，老百姓很喜欢。

我在当地聘了四个翻译，他们都不知道转基因的这个情况，只知道转基因这个词。我们换过五次车，五个车的司机都不知道这个事。跟美国同行聊的时候，他给我提供了一些资料，说美国是大概1994年、1995年、1996年的时候，开始出现转基因作物和食品的，但到了2007年才有更大规模的美国人知道这件事。那么这之后就出现了专门抵抗转基因的组织，他们每年会组织两次游行。现在美国的这个市场，已经出现了一些大食品制造公司，他们将拒绝转基因原料。这个倒不是说他们认为转基因有什么问题，或者说良心发现，我认为就是市场决定的，当消费者不太愿意接受的时候，那你就卖不动了嘛，所以就不卖了。

谎言三：世界上主要的科学机构，比如美国农业部、FDA、世界粮农组织、世界卫生组织，都认为转基因没有问题。

我想说的是，很遗憾，这些组织里的一些组织邀请了我去访问，但又拒绝了我的采访，这我就不用再多说什么了。然后这些组织里的一些成员和发言人在接受其他媒体采访时的表达，我认为说的非常准确。他们说，第一，经我们认定的转基因食品你是可以放心吃的；第二，你是否相信这个转基因是安全的，取决于你对你所处的健康监督环境的认定。

谎言四：美国这个转基因食品是没有标志的，也就是说可以随便吃。

实际上美国是有标志的，它没有转基因的标志，但是它现在有机的标志和非转基因的标志，所以说你是能挑的。中国呢实行的比他们严，是强制标志，但一些转基因的他会标志的非常不明显。

观众对于《转基因报告》的疑问

许戈辉：我也看到了一些关于你这个纪录片的评论，评论里说你在被采访者的选择上，有很大的疏漏，并不是很有说服力，并且很有倾向性。所以我很想知道，你在选取这些采访对象的时候，有什么样的标准和考量？

崔永元：首先我在美国不是从奥巴马到贫民窟的人，全都认识。第二，我也知道如果我把美国两三亿人都采访到，那样拿出的东西更接近真实。但没有一个媒体这样做，美国媒体也不会这样做。所以我们要抽样调查的话，就随机抽研究这一类的专家和它相关的专家，支持它的专家、反对它的专家，支持它的消费者，反对它的消费者，我们全都采访到了。这里面为什么大家觉得，篇幅上好像反对转基因的人多，而支持转基因的人少，用两个字就能告诉观众，活该！为什么？因为我们去的时候，美国的三个政府部门准备接受我们的采访，是他们主动联系的我们。但我们在芝加哥的时候，他们又告诉我们拒绝采访。所以最后在片子中，天然的少了这么一大块权威的声音。有人说，他们拒绝了采访，你再做这个片子不就有倾向性了吗？你少了一方的观点啊。我恰恰觉得，他们拒绝采访，本身就是他们的观点。

许戈辉：我看到片子中有个细节，就是猪在服用转基因饲料前后，它肠子的变化。那个视觉冲击力很强，当然它产生的传播力度也会更强。你觉得你有没有过度渲染转基因这件事？

崔永元：你是干这一行的你知道，我想渲染这个事，我有一万种方式。我前前后后花了一百万，我一个文科生，看了一摞一摞的书来做调查和研究。我要真想渲染，我完全可以给我美国的哥们儿打个电话，让他拿个高清摄像机，找俩人说他们吃了转基因得癌症了，拍完传给我就行了，然后我在微博、微信把它一发，就行了。我干嘛费那么大劲组成一个真正的摄制组，光翻译这些资料，请专业的翻译和校对团队，就花了二十五万。如果没有这件事，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进那个实验室，因为它跟我没关系。我有我的梦想，我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电影、话剧。要不是这个事跟老百姓的生命息息相关，我才不愿意搀和进来呢，就这么简单。

许戈辉：我觉得如果我做这个片子，十天六个城市会有些少。

崔永元：那你太认真了。拿中国这个雾霾来说，说治理的比以前好，他们在街上找两个人一问，说确实比以前好，他们就敢在新闻里放。他们的样本比我低多了，就两个人就行了。还有你刚才说的61个院士，61个院士就准备让十三亿人都把转基因粮食当成主粮，这个样本怎么选的呢？一个农业部长、副部长说，没有发现滥种，我们就相信没有滥种，这个样本是怎么选的呢？如果他们这个成立，我比他们认真多了。

许戈辉：在去拍这个片子之前，你一定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看法和理解，那么在整个片子拍完之后，你内心的某些观点有没有发生改变？

崔永元：我觉得没什么改变。我其实就是想告诉大家，这个就是有争议。无论在科学家之间，还是在消费者之间，还是在一些协会之间，就是有争议，哪怕在新闻记者之间它也有争议。那么国家要做的是什么呢？把它标出来，标的清清楚楚。像甘肃设这个转基因专柜，这个最好。农业部长不是说他自己也天天吃转基因大豆油吗，他相信这个东西没问题，他吃就行了，但你得把这个情况告诉消费者，就这么简单。

许戈辉：我们也看到过这样的声音，说你阻碍了转基因的发展。在转基因的事情上因为缺乏专业知识误导了大家。你怎么看待这样的声音？

崔永元：如果说崔永元的片子误导了那么多人，我觉得农业部也太无能了，我们的相关宣传部门也太无能了，我们的科学家，科普作家也太无能了。你们拿了那么多钱，干了那么多年，就被我一个月编的一个七十分钟的片子击垮了，那你是不是太没说服力了？

凤凰卫视中文台《名人面对面》崔永元专访：

3月16日（周日）20:30首播 3月17日（周一）13:25重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