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百合bh 于 2011-8-10 19:58 编辑
希望有缘人好好看看这篇文章,纪念就是为了忘却,我们或许都会有时曾相似的经历,也许它能让我们更好的生活,让我们能真正找到我们痛苦乃至疾病的根源,更加有勇气面对自己的未来。
人从襁褓中一年年长大,内心都留有痕迹,好比是树的年轮,哪一年受了伤,哪一年的年轮就有伤痕,直长到大树参天,内伤还在。成人好比是俄罗斯的套娃,6岁套着5岁,5岁套着4岁,40套着30,30套着20,如果5岁受过伤害,灵魂中就有个受伤的5岁的孩子,即使胡子白了,碰到了同样的情境,触动内伤,仍然免不了疼痛,看过太多白胡子老爷爷为了某种不大点事,就孩子似地哭闹,悲惨地落泪。
我学了王凤仪的道,常常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光返照,在灵魂深处,照见了一个个可怜无助的孩子,好似救援人员挖开煤层,探照灯亮闪闪地照见蜷缩着身子、挤在隧道深处的一群形容枯槁的矿工们。
现代心理治疗的方法,就是要你穿越时空,顺着记忆回到过去,重新审视、感受过往的遭遇,用积极的心态来接纳、解释那些曾经遭受的不幸。所以,我把我35年来的经历写下来,有空的时候,看望看望“他们”,对他们说,一切都过去了,漫长的恶梦醒了,你们可以出来了,也长大了。希望有缘的人看到了,也对自己的“孩子们”说:我爱你们,都过去了,跟我走出来吧!
0-35,我的经历我的经
一两岁
在西安,爸爸骑着自行车带着妈妈,妈妈怀里抱着我,一辆大卡车急驰而过,我被摔下来,受惊吓过度,到处治不好,妈妈为此还听神汉指示,半夜十二点一个人上黑漆漆的山上徒步到几十里外一个叫“鬼神岔”的地方叫魂,回来天都亮了,可见妈妈是多么爱我,母爱是多么伟大。后来还是不见好,头发一块块地快掉光了,民间这叫“鬼剃头”,说是等头发掉光了的时候就要死了。有一天我病泱泱地在地上爬,有个亲戚看见了说,给娃奶个干婆吧,有个婆婆身边奶了很多病娃娃,可以去试试。于是我就有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干婆,她有一定的法力,膝下有十几个病娃,我因此好了,逃了一命。可是我十二岁那年,干婆病重昏迷,就是不醒人事,肚子肿胀得有一尺多高,严重哮喘,就是咽不了气。听说是讨债鬼讨债折磨她呢,因为干婆婆干扰了他们讨债的因果。想到此,真是对不起干婆婆啊!
三岁
我左边脖子上有个大大的伤疤,正好在颈动脉上,有时摸摸,明显感到动脉的跃动。听爸妈说是出了一个大大的火疮,肿胀得特别大,脖子不能直起,平时头都是歪着的,医院里也医不好,非常危险。后来,做手术时,手术刀捅进去一搅,脓血喷得老远,出了一大碗脓血,这才活了命。这火毒一定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可见我妈妈的火气有多大。
四岁
有一天夜晚,父亲在床上搂着我问我将来怎么孝敬他,我想来想去,我能想到的是村里人死了儿女们烧纸钱好像是孝敬吧,就说,等你死了我给你烧很多纸钱,把父亲逗乐了纠正我说不准胡说。我记得,凡事村里老人出殡,我看着那些哭嚎着的戴孝送灵的人,我很疑惑,很担心父母去世时我哭不出来。儿女们哭死去的父母,有因为没有尽孝而哭的,大多数是因为觉得以后没人疼他们了,而我为什么想象不出我哭的样子呢,直到今天也是这样,可能是没有亲爱的感觉吧。没想到,在今天看来,那也许真是一个准确的可悲的预言啊!对于习惯冷暴力和语言暴力的父亲来说,几十年来我穷尽了所有努力,还是无法接近我一半是冰山一半是火焰的父亲。
听父亲说,小时候我有几次惊慌地说:爸爸,柜子上有人。有一桩事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段时间,每天早上我睁开眼睛时,看见靠窗户边上挂着一个帽子,可是,我非常清醒非常清楚地看到帽子上有个老爷爷乐呵呵地朝我笑,无比和蔼亲密,而我一点也不慌张,也静静地注视着他,有五六分钟吧,就没了,一连好些天都是这样的。后来,大概七八岁吧,有一天黄昏,在回家的路上,我仰头一看,正是那位老爷爷的头像大大地现在天上游动的云上,朝我笑呢,我站着端详了好久,又不见了,很奇怪的事。
每天早上醒来,眼睛落在一尺远的土墙皮上,坑坑洼洼,斑斑驳驳的,引起我无限的想象,比连环画还要丰富而有趣,有打仗的,有跳舞的,有山水的,有花鸟虫鱼的,有人物肖像的,应有尽有,对于贫穷的农村孩子来说,这大大地弥补了没有玩具和小人书的遗憾。后来上高中学习立体几何,我几乎可以不用画图就可以做很复杂的题目,也许就是这样锻炼的想象力吧。长大了,我睡觉都喜欢靠墙,座位也喜欢靠墙的,我锻炼身体的方式很独到:推墙,我有苦恼,要想问题,就蜷缩着身体面对着墙,现实世界的烦恼渐渐地淡去,清净的智慧开始灵动地浮现,墙壁虽然不会说话,可它告诉我很多,后来学佛,很容易就明白高僧为什么老爱“面壁”呢。墙是安全感的象征,我喜欢很小很小的卧室,感觉四面墙壁很近,“在家靠娘,出门靠墙”,这句谚语真是智慧的纯金。
七岁
上幼儿园那天,天气晴朗,是爸爸领着我去报道的。有一天,我看见横在地上的电线杆子,外头水泥破了,露出里面的钢筋,我就想我也会造电线杆了,不就是把钢筋铺好浇上水泥吗。吃饭的时候我高兴地对爸妈说,记得妈妈笑哈哈地嘲笑我说我胡说从小就说大话。这件事记忆深刻,因为我非常疑惑,为什么他们要说我说大话呢,可能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想法是不一定得到认同的,也是第一次明确地打击自尊心吧,以后,什么三岁看大,靠不住,白养你,早知如此生下来就摔死等等的话,几乎伴随着我的整个成长过程。
幼儿园时,是我二十多年学习生涯中的最金贵的时光,有一位漂亮温和的女老师对我特别照顾,记得那时,阳光总是喜欢照在我的作业本和老师微笑的脸庞上,反射着令人陶醉的辉辉的光芒,破旧的教室里,空气中似乎散发一种母爱的温暖,幽香和安详,氤氲着轻轻地熏染着一个孩子忧伤的心房,当老师俯身和我说话时,我羞涩地嗅到老师衣领上淡淡的香皂的味道,还能感到老师关切的清新的口气轻轻地扑在我脸上。我记得,我的作业本上几乎都是红色的对号,几乎都是一百分,想不起来有叉叉的。那些日子,那样平静,祥和,温暖,这成为我童年难得的明亮的记忆。
八岁
我上一年级时,和幼儿园时一样,喜爱学习的。班主任是位数学老师,总喜欢讲完课后出一黑板题,谁做完的早就可以先放学回家吃饭,而我总是第一个早早就做完了,我记得虽然我经常又快又好地做完题目,老师也放我第一个回家,却似乎记不得曾经夸奖过我。我很乖,很听话,也很聪明,记得一年级我数学95,语文96,第一名,可是老师让我留级了,爸妈也同意了,也没有问为什么,好像蹲级跟蹲厕所一样多蹲一次没什么打不了的。我寻思,可能老师的孩子也在班上,他嫉妒我吧。高中时我比同班同学大两岁,其中一岁就留在这里了。
九岁
从留级的这一年起,我是老生了,书本对我来说哪里费什么劲,我“变坏”了,在教室后面打醉拳,把清凉油往同学眼睛抹,作业本上偶尔出现的红色叉叉,以前还蜇眼睛的,也从此不在乎了,有一次,我因此错了一道题,老师一把夺下我头上的皮帽子狠狠地抽在我脸上,帽子上的带子抽在脸上刀割一样,那时是寒冬,教室没有窗户,冷风吹着,心里打着寒颤。记得有一次,我考了一百分想让妈妈高兴一下,妈妈正在晒粮食根本没理会,心凉了,我就知道妈妈不太关心我学习的事,事实上从小到大,他们的确没有过问过我的学习,虽然我知道也许他们是在乎的。父亲最多做的事就是从城里回来带几个食堂里漂白的馒头给我们,说好好学习,长大了可以吃白馒头,我不以为然,好好学习就为了吃白馒头啊?那个时候农村的生活条件还是不错的,妈妈虽然舍不得,总是给我们白面搅黑面,但白馒头对我还是没有多大吸引力。可以说,从这以后直到大学毕业的十几年,我再也没有真正好好学习过,我在“坏学生”里混,只不过我的成绩列在好学生里头,我很少得过“三好学生”,虽然我的成绩是绝对够格的,当然,我真的不需要那个奖状,学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考大学也只是为了给父母“争口气”而已。有一次,大概我十岁左右吧,父亲和村里另外一个人聊,那人说,只要孩子念书念得进去,就是卖屁股也要供给娃儿念书。可是在以后的许多年中,父亲若对我有意见,就骂孔老二,骂读书的人不中用,我当时就想,你既然希望我读书,又为何要骂读书人呢。打架,逃学成为经常的,令老师头疼,可是,我在家里很乖,而且我的成绩很好,只需要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应付一下,成绩也基本没出过前十名,没有老师不佩服我的聪明的,因此老师对我是又爱又恨的。
十岁 二年级
和同学玩骑马,有一个高年级同学是老师的孩子,给我狠狠使了一绊子,我重重地摔到地上,锁骨撞在一块露出地面的砖头上,卡嚓一声,我疼得大哭,哭了很久很久,也没敢告诉老师,放学时候,收住了哭泣回了家,害怕妈妈打骂,忍住了,相比情感暴力,骨肉的痛算不得什么。由于锁骨牵拉着整个肩膀,没有锁骨固定,我的左胳膊是悬垂着的,肩膀是松的,好似马戏表演的卸胳膊一样。在以后的十几天里,我就这样搭拉着肩膀上学下学,做任何事都是用一只手的和半个身子的力量,行动很别扭,这爸妈也没发现。有一天晚上睡觉,由于左胳膊不能动,我非常艰难地往被窝里钻,被大姑姑看见了,问我怎么回事,父母这才知道我骨折了。到了诊所,医生用膝盖顶着我的后背,两手扳住我两个肩膀,用力猛地一使劲,卡嚓,刚刚长在一起的骨头又断了,重新接上,用了很多棉花裹上。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享受到了父母的关注,还有足足有两斤多的棉花裹在我肩臂上所带来的温暖和柔软的感觉,至今回忆起来还是那么美好,可能是我缺少温暖吧。值得一提的是,父母没有找过伤我的那个同学,好像也没有生过人家的气,到现在那位同学也不知道他曾经摔断了我的锁骨,我也没生气,大概是父母没生气吧。
父亲在城里工作,而农村的农活又特别重特别忙,母亲身材不高,弱小,却好胜要强,干活顶得上一个半壮年劳力,毛主席说女人能顶半边天,我母亲能顶天一大半,是把命拼上去的,我们家没有牛,全凭人力,而每一件农活都要干得不落人后,带着两个娃娃兵,也就是我们兄弟俩,也得跟着拼命做,要不就是惩罚。父母都是极其害怕别人指摘和笑话的人,把脸面看得比生命都重要,对好名声的渴望超过一切,所以母亲特别的劳累,把生命的大部分能量都透支在表面的包装上,寄生在别人的眼光里,当然,父母都是质朴正直诚实的人,他们不太会伪装。分地时好几次分到了路边的荒地,别人家都不当回事或者放弃了,我母亲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天不明就出去了,天黑了还没回来,三暑天头顶烈日,三九天脚踩冻土,深挖三尺,修战壕似的,为了啥?不全是为了多收一把庄稼,为了人家佩服赞叹,而过路人半真半假的几句赞赏的话就能使母亲得到了心理上的满足,而我那时不以为然,因为我逐渐发觉,农忙拼命后,母亲往往要大病一场,往医院送许多钱去的,我暗暗算一算,真划不来。
这一年,我父亲在厂里给我特意打造了一个小小的锄头,大概二尺多长,这是我的第一个农具,也开始了我正式的干农活的生活。后来还有一个特别小的镰刀,放学后会割草,农忙时收割都用它,常常割到手上,腿上,血流不止,就在地上抓一把土抹到伤口上止血。有一次跑得很快,一下子小腿磕在了石碴上,一个小洞,血冒出来了,我用一把土堵住,堵不住,再抓一把土堵上,连抓了好几把土给堵上了,这都是常事,到现在,用手指捋过我的小腿骨,都能感到坑坑洼洼的不平整。
我从小干活很舍得力气,因为父母常给我说要争气,我看着母亲很辛苦,所以特别勤快,尤其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我就非常卖命地出力气,妈妈还要骂我张狂,其实我是要做给邻居们看看,让他们知道我妈妈的儿子长大了,能干活了,有力气了,要他们看得起我妈妈。这样的情感和逻辑,渗入我的骨髓,伴随着我的整个前半生。记得初三时,父亲去土崖挖土,天晚了我去接他,要从三米高的坎下取土,土层非常硬,我脱了衣服,轮圆了胳膊,把笨重的镢头轮得虎虎生风,不几分钟,我双手上就好几个血泡,破了后,非常疼,我更加用力紧握着镢头把,拼命挖,一会儿就挖满了一车土,因为什么呢,旁边有个人的,父亲爱面子,我就借此机会给他挣面子,那人很服气,对父亲说,你儿子将来长大后比我们都强,而父亲冷冷地说,他那是一阵子,还不行。每一年热得烤人油的龙口夺食的夏忙,父亲还没放假,我兄弟俩和母亲都不是好劳力,我就拼命地做,都是三天内双手就满是血泡子,秋收也一样。但是好像从来没有得到夸奖,我身体瘦弱,不能像成人的筋骨已久经锻炼,常常累得很痛苦,太阳晒着肚子饿着,但他们是不允许休息的,还要挑剔活儿干的不漂亮,怕人家过路人笑话,有时到吃饭时间了还不能回去,还要把活儿做细,既要实在,又要好看。我干活很喜欢动脑子,我会把劳动工具改装以适合我的身体,比如把小镢头把的弯度反过来向下,这样挖那种根扎得很深的玉米秆时,腰臂就能协同用力,很有效率,我喜欢研究劳动生理学的方法,比如挖地时,反复试验着身体的姿势,来寻找一干几个小时,又不伤筋骨又省力又出工的诀窍,我把挖地的机械重复的使力过程分解成几段,很快,我就确定了每一段里腰、臂、腿相配合的最佳角度和最佳着力点,一经确定下来,干得很开心起劲,这时候会招来批评,他们认为我不规矩,偷奸耍滑,或者姿势不好看。
我能体谅父母,也没有怨言,即使有,我也是压抑下去,或者说服自己加以忍耐,其实我不抱怨苦和累,身体的累睡一觉就没事了,我只是需要一声夸奖或者关心,有时看到正在耕地的牛,我想那牛生来就是给人牵犁耕地的,它有的是力气,应该并不在乎出力,而在乎驱赶它的人那随意挥向它的鞭子和大声呵唬和叫骂,我心里犯嘀咕:牛会不会也有尊严,不知道受委屈了会不会生气呢。
十一岁 三年级
有一次大热天,我回到家,看到地上一个铁棍子,我一把抓起来玩,只听嗤地一声,我扔出去老远。右手立刻烫得肿起来,脱了皮,疼得大哭。妈妈就用盐把我手给敷了一层,疼得要命,可是我没有再哭,因为我不觉得委屈,那是我的错。
妈妈脆弱,讨好,内疚,压抑,暴躁的性格终于给自己和家庭带来了灾难。我姑姑家盖房子上梁行礼,说好的和族里父亲的内弟家同样的礼,而那家却偷偷加重了礼数,我表姐竟然当众表示不满,这极大地刺激了一位讨好别人敏感脆弱的母亲,那家在村里有些势力,虽是同门,却不免和要强的父母有些过节。我记得我最黑暗的日子来了,每天放学就听到母亲一声声长长的叹气,后来慢慢地开始眼睛无神,丢东忘西的,那时候经常停电,黑暗中就听到妈妈无限屈辱地叹气声,我的魂都要飞出去了,再后来,母亲胡言乱语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让我摸她肚子里的一个大疙瘩,再后来,有一天放学后,母亲不见了,发动了好多人去找,几天后在很远的一个地方找到了,母亲疯了,几个壮年的男子都按不住,送回来后,常常犯病。父亲在城里工作,奶奶,我和哥哥陪伴着精神分裂的母亲,往往母亲刚刚做好饭,围拢在一起端起碗的时候,妈妈笑了,或者哭了,把饭菜泼洒得到处都是。那个时候几乎天天晚上停电,昏黄如豆的煤油灯下,长夜漫漫,鬼气森森,无助,无奈,无法言语的悲伤和惊恐的心跳。再后来,多方救治,终于好了,记得母亲用“打胜仗了”来形容,我很开心,然而,那个时候留下来的紧张和恐惧感,却象毒蛇一样牢牢地缠缚着我的神经。
自此后,母亲越发地歇斯底里,打骂起我们来,其实殴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永远没有鼓励和宽容,只有挑剔和责骂,让我觉得我一切都是错的,父母太苦了,我是有责任的,是有罪的,内心揪得厉害,充满羞愧,无奈和自责。长大后,尽管我样样优秀,却还是自卑地讨好别人,甚至在我33岁时当上了八十多亿大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我还紧张地讨好司机,面对每一个人我都充满紧张,跟人说话时小腿肚子紧巴巴地抽得厉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表情僵硬,气短心虚,眼神躲躲藏藏,我就这样没有希望,苟且地活着,努力着,喘息着。小学时我就在思考人生和死亡的问题了,我认识的有些病友,尤其是女孩子,有个在6岁、有个在9岁、有个在11岁就多次想过自杀了,而我没有,我只是像忧郁的哲学家一样,严肃地思考着to be or not to be等这样关于生和死的问题,活着,我失去了方向,我只知道父母是我活着的最大理由,别的都很模糊了,也未曾在乎过。。很多年每天早上一睁眼头脑中第一件影像就是生死的疑问,只记得我好象不如别人那么怕死,那时候,学习黄继光邱少云的英雄事迹,我并不十分佩服,我觉得那有什么?不就是个死么?我也不怕死。
这个年龄,已经可以犟嘴了,跑得飞快母亲有时抓不住,但可怕的是晚上总要回家吧,常常到了黄昏,玩耍的小孩子都回家了,我一个人徘徊在村外,或者忐忑不安地潜伏在门外,谋算着怎样才能潜回家里而不被发现,然而等待的是,哐当把门一关,关门打狗,我这只小狗被打得嗷嗷叫。殴打的确不是最可怕的,因为肉体的疼实在算不了什么,打罚过了心就安然地落下了,可怕的是恐吓,慢慢地也知道恐吓是不可能的,比如用麻绳绑起来送劳教、跪瓦片、吊着打等,最可怕的是脸色和言语,挖苦,贬损,责罚和人格上的欺辱,永远没有赞赏和鼓励,永远没有笑脸,我能记得的父母的笑脸都是对外人的,是真的,我没说错,对我们来说,父母的笑容就是恩惠,是天赐洪恩,是难得的奢侈品,因为我们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人。世人都知道强欺弱、硬欺软,可是不知道父母欺孩子,跟捏软柿子一样。孩子在外头被欺负就逃回家躲避,往妈妈怀里钻,而在家里被父母欺辱了到哪里去躲避呢,那个时候,家就是防止逃跑的监牢,监牢里头有比西北风更刮人心肝的言语的冷刀子,什么老鸦阿下的你的嘴还要接端了要不饿死你,什么打牛后半截,什么三岁看大将来就不是个好东西,什么早知道你这样生下来就把你掐死,什么将来我到你门前要饭也要被你撵出来。
对于父母的种种不好,35岁之前我都是选择遗忘的,现在反省自己的人生,才勉强地努力从尘封的记忆中捡起了这几句零碎,之所以这样并不是象父亲说的“记仇”“没良心”“翅膀硬了”,相反,是为了忘却的纪念,为了把这些记忆彻底地从潜意识里连根拔除,因为不这样,这些孩童时期的心理伤害会严重地折磨我的人生,不拔除,我长不大,像个侏儒一样让人瞧不起,虽然我的确是父亲所说的“都三十几岁的人了”,然而,我这个三十几岁的人,在三十出头时,头发就白了许多,背有些驼了,因为我太累了,腰背支撑不起来,论精神,我远不如60多岁的父亲。事实上母亲教训我们兄弟俩的语言丰富而有力,挥洒自如,妙趣横生,比中文系大学生讲话有味道得多,象挥舞在小牛犊头上柔软而犀利的鞭子一样灵活多变,呜呜生风,那种从情绪转化为语言脱口而出的流利充分说明不识字的母亲的智商是超出一般人的。2010年我因为特殊的机缘,有意地研究了童年遭受家庭暴力或冷暴力伤害的一些人,通过和他们的交流,我发现这种心灵的损害会迁延下去,内化成悲剧性的人格障碍,很多人背负着这种伤痛寸步维艰,跌跌撞撞地经历人生历程上的求学,求生,社交,情爱,婚姻,生育以及事业等等种种考验,伤痕累累,惨痛莫名,有自杀的,有抑郁的,有虚痨残废的,有得恶疾的,有暴力犯罪的,有吸毒的,有不结婚的,有不生孩子的,离婚的就更多了,他们缺少爱,却极度渴求爱,或是极其精细地苛求,或是乞丐一样地乞求,或是抢劫式的强求。有个人都五六十岁了还极度渴望妈妈能爱我一次,而绝大多数人都奢望有生之年能听到父母说一声对不起,但是试图向父母讨要这三个字是非常危险的,会引起父母的勃然大怒和凶狠反击,伤痕累累的心灵,是再也经受不起折腾了。大家熟悉的张国荣,万千粉丝热爱他,都可以为他去死,却不能代替和弥补他严重缺乏的母爱,成名后他极尽所能地讨好母亲,得到的还是冰冷的回应,无奈他发疯地爱一个女孩子,企图得到爱的回报,得到的仍是无情的背叛,不知道他的性取向是否与此有关,他主演的影片中那失神迷离的眼神,不正是折射他心灵世界的影像吗,最后用那惊世一跃后的肝脑涂地,用毁灭来消灭如影随形的无法摆脱的伤痛。这样的人,就是在名人圈子里闭着眼伸手随便一抓,也是一大把,三毛,张爱玲,梅艳芳姐妹俩,希腊船王的女儿,王朔等等不胜枚举,这与人生的穷通得失,贫贱富贵无关,勉强挂钩,不客气地说,是只看到表面的浅薄的见识而已。人能不能坚强幸福地活下去,只与是否得到足够的爱和尊重关系密切。成为家庭热暴力或冷暴力的牺牲品的人,过去很多,现在更多,将来也并不会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好似饿鬼一样,睁大眼睛不放过一切机会讨好人,以获得尊重和关爱,却往往遭到厌弃,多少人死的时候,圆瞪着恨怨和疑惑的双眼,也弄不清为什么人生会是这个样子,把一个大大的问号,连同一盒骨灰一起带进某个荒凉的山坡上一尺冰冷的狭小坟墓,也把这个怨气森森的问号通过基因向子孙后代传递下去,而这个问号,一般不是几代人能解得开的,于是悲剧的剧本在DNA中续写着,多米诺骨牌继续恐怖地倒下去,直到出现一个孝贤子孙,才有可能嘎然而止。经历过文革动荡的人,在那种天天大喇叭的高压的气氛下,只学会了顺从别人和要求别人顺从的特长,学会了如何进行思想专制,象对待革命对象一样防范和打击你的不同思想,特别擅长杀伐孩子的童真和生机。所以,很小时,我的心就象一个浑身碰伤的冻梨,内心沧桑,一脸枯黄,而我似乎从来没有怨恨过父母,一直都很尊敬他们,感恩他们。墙上有伟大的毛主席的画像,父亲非常崇拜和感激毛主席,认为他非常伟大,而在我幼小的心中,是不太理解的,我尽管缺乏慈爱的滋养,但如果有人问我最伟大的人是谁,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是爸妈,爸妈那么辛苦地生养我们,毛主席没有。
好多次,妈妈打骂了我后,我就生病,上吐下泻的,于是到医生那里去看病,医生劝告妈妈不要打骂小孩,有一次看完病后我虚弱地坐在路边,妈妈很后悔了,那一刻我印象深刻,感觉到了妈妈理解我了,温暖象一大团棉花一样包围过来,那样柔软,轻松,洁白,只需要安心地陷进去,这种感觉,我一个人长久地呆呆地凝视棉花垛子似的白云时才会出现。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心地善良,勤劳节俭,劳心劳力,聪明而多虑,只是她的委屈和罪苦太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似乎理解她也是没办法的。由于我经常受惊受气,象丢了魂似的,我常常无故发呆,我不理解我大脑一片空白看着一个地方,感觉空旷浩渺,象孙悟空把小鬼给定住了一样,我试图给别人说,别人也理解不了。有几次我骑自行车,刚学会,在公路上往坡下冲,猛一抬头,汽车呼地擦身而过,吓得我冲进麦地里,那时我想,我长大了也不适合开车吧,我老走神,我骑在车子上竟然能发呆好久,忘了骑车了,现在学了中医才知道,那是一种失神的病态。有几次我病了,躺在炕上,眩晕得厉害,天地在旋转,隐约听到大人说话声,感觉灵魂出窍了,飞啊飞,飞得很高很高,越高越清醒,旋转着,旋转着,穿过一个旋转着的洞子,快要出头了,我警觉自己是不是死了,一害怕,又回来了,我不知道那是一种幻觉还是真的灵魂飞出去了。
好多次,我蔫巴巴的无神气,大仙说是丢了魂,让妈妈给我叫魂。我永远记得那时,慈祥的妈妈那时候会把心思从劳动和家务事上挪开,转移到我身上,好似阳光从云层后直射过来,照在阴沟里我这棵孤独的小苗身上,是那么慈祥温和。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她叫一声,我答一声,“哎,我回来了”, 每一声呼唤仿佛是一只温暖柔和的手,抚摸在我的心坎上,把她的爱过电一样注入我的心里面,满盈盈的,我静静地躺在炕沿,数着石子,享受着一个病人的待遇,特放松,象一个瘪瘪的口袋,理所当然地张着大口等待填充。而我平时太紧张了,这种紧张一直延续到我成人后,从脚筋到道脊背再到头皮都抽得紧紧的,跟满弓的铮铮的弦似的,经常睡觉时,感觉一下子掉下万丈深渊,猛地全身一震,惊惧莫名,有时爬在桌子上打盹也常出现这种状况。叫魂完了后还会有个白糖鸡蛋,我家并不穷,我不缺鸡蛋吃,但是那一个鸡蛋特别能安我的魂,因为那里面有爱,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又能暂时恢复了活泼和生气。
父亲和族里的内弟长期不和,在家里常常生气,我看了很心疼父母,谁要是欺负父母,我就恨他,恨得要命,从这件事开始,父母的情绪就牵扯着我的高度紧张的神经,所以凡是和父母有矛盾的人,对于不辨是非的年幼的我来说就是欺负我父母,我就产生了强烈的仇恨情绪,这极大地影响了我的性格,我的火性极烈,表面上温顺的绵羊一样,那是为了父母不操心,也为了赢得别人的夸奖以讨好父母,就压抑着自己,可是,我的嘴角和鼻孔常常出火疮流黄水,这是体内阴火的外显,现在学中医才知道,那时我身体的火毒已经很厉害了,恨人伤心,到高中时心无故猛跳,我都怀疑自己心脏病了。小时候因为没有力量替父母出气,到了初中高中以及大学,我力气很大了,同学都称大力士,在学校里我连老师都不怕,谁敢不尊重我我就凶狠地还击,高年级的同学都不敢惹我的,而在村里,却又怕替父母出气打了人家,因我常年不在家,我走后父母不是要遭殃了,所以从小到大一直都强力按着脾气,不能给父母惹事,因为农村里很多事最终是靠拳头说话的,而我的拳头常年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握着笔杆子,是斗不过“枪杆子”的。所以看起来我很老实很懦弱,内心却常常有惨杀对方的幻想,一直到三十岁之前,其实也只是幻想自慰而已,因为我是很理性的,强龙斗不过地头蛇,我远在他乡,和他们对立不是给父母惹事结仇吗?所以,尽管对于不怕死的我来说,他们算不上什么,可是我还是要变现的很乖,也因此,我成了一个被村里人看不起的书呆子。这几年,回忆往事,我能找到了对方好多好处,比如父亲不在家,我家出事了,有能力的这位堂叔常常组织人帮助我们,有几次是这位堂叔把母亲送往医院的,所以从内心来说,我并不十分恨他,还有几分感恩,大概我的恨是替父亲恨吧,我转接了父亲的羞辱,怨恨和愤怒。由于怨恨所养成的火暴的禀性,活生生地体现在杀生上,阿弥陀佛,我深深地忏悔,小时候,凡是我看见的动物,几乎都逃不脱我的毒手,我小学三年级就常常杀蛇,裤子兜里装着蛇肉,伺机偷偷回家炒着吃,腰上缠着蛇皮当裤腰带,至于杀螃蟹,青蛙,鱼,蜘蛛,蝙蝠,老鼠等更不用说了,由于喜欢家里的一直猫,我经常到野外抓老鼠,有一次把一只硕大的老鼠王从河岸追悼河里,又从河里追到岸上按住,太大了,我拼死力扭它的脖子捉拿回家献给激动的猫猫。屎壳郎爱推粪球,黄鼠狼爱吃小鸡,我爱杀生,因为我有那样的性,火性主杀,我杀业累累,罪业深重啊!
父亲不习惯城里的生活,一回到家喜欢窜门子,这引起了母亲的不满和猜疑,加上别人的挑拨,母亲的火气就更加猛烈了,有一天,他们终于大吵大闹起来,母亲声嘶力竭地哭着骂着,邻居们把父亲劝到外头去了。记得天很黑了,挺害怕,我想父亲在外边一定很烦恼,于是我找到父亲的香烟揣在兜里出门找到父亲,递给他,他点着抽了起来,那时候,我觉得我很理解父亲那时的苦,好像长大了。
可是,有一件事成为我的心病,以往,父亲总说起他的一个同事和爱人不和,就用离婚来恐吓,非常奏效。这件事父亲说得轻松,却在我心里投下了阴影,我担心父母也要离婚。有一天,父亲的信来了,是递给母亲的,由于母亲不识字,以前的信都是写我的名字,母亲把我拉到柴房,让我给她念,我还是有心理准备的,因为我知道父亲不是真的要离婚,一个家不可能说散就散了,是想吓唬吓唬母亲,可是,我读着读着,就泣不成声了,满脸是泪水,跟洗脸一样。可是母亲以为真的,看着母亲惊慌失措的样子,我揪心得厉害。第二天,母亲就去西安找父亲去了,也和好了,我不能确定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影响,只是,我结婚后的两年间,妻子有几次说要离婚,我先是理解的,后来却愤怒了,爆发了,我受不了被恐吓。
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经常讲起所认识的人谁谁谁要和儿子断绝关系,一副钢筋铁骨铁面无私的样子,我心里总是紧紧的。在2008,2009年我最艰难的两年里,穷途末路,身心病极,父亲多次电话里愤怒地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那时候我已经学佛了,感觉父亲的冷血和无情外,更感到天塌下来了一样,因为,我没法尽孝了,没有孝行的人生,我感觉我是一张行尸走肉的画皮,酒囊饭袋的活鬼。从内心来说,不能说我没有对父亲的怨言,但是我内心里还是承认他是个好父亲,他的心是爱我们的,因此,我几乎每天都要想到父亲几十次,每次花钱算怪我都首先问父亲的健康,连算卦的人都感动了,南来北往的人不是求财的就是求官的,很少有我这样开口就问父母健康,若是听到不好的说法,我就要好多天心情牵挂得厉害 。我不知道如何接近他,他的脸色像一堵高高的城墙。如何能让他安乐地度过晚年,非常伤脑筋,以致工作都没法干了。在社会上闯荡那么多年,什么风雨我都经历过也战胜过,可是,来自于父母的恐吓,挖苦,指责,愤怒,冷漠是我难以承受的。当我虚痨病,抑郁症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时刻要防范自己疯了或者自杀的时候,我冒险打电话给父亲说,你一句好话就能救我,我这个病很多人都自杀了,我希望能够得到父亲的同情和理解,可是父亲却愤怒地说:你死跟我没有关系,谁家没有癔症,谁家不死人。然而,越是这样,我越要活下去。
这里要说一说,父母虽然都不懂的表达关爱,生活也不太和谐,但他们是十分忠贞的,对家庭有忠诚和奉献精神,这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灵里,在后来我自己的婚姻中,我也和父亲一样,把工资卡都交给我妻子,而妻子在外的交际我都很放心,未有丝毫猜疑。
父亲孤苦,生活在离家40多公里的城里,满脑子都挂念着家里的老小们,那时候厂里一星期只有一天半休息,父亲常常加班到半夜,化零为整积攒几天假期回家帮妈妈干活,经常是周六下午下班后买两个馒头当干粮,骑上自行车回家已经到半夜,有时下雨河水暴涨,还要冒险过河,天不明就起来干农活,而父亲的农活干得一点都不比专业农民差,星期日干完一天农活后,晚上睡几个小时,半夜又得起来,骑上车子钻进黑漆漆的夜色中,到了厂里,天也亮了,直接就进了车间,父亲住在单身宿舍里,他有失眠的毛病,十几米外是苏联专家修的几十米宽的结实的大马路,大卡车晚上轰隆隆的,可能因此讨厌大城市,还有一个原因我猜想,城里的东西都是要钱的,而父亲的工资不高,得从牙缝里省着来养家,食堂里的肉菜虽然好吃,可是父亲从来不吃,不远处俱乐部的电影好看,父亲从来不看,父亲最后连食堂的素菜都觉得贵,经常就和罗卜白菜过日子,这种沉甸甸的对家庭的责任加上脸上的阴沉不乐,成了压在我心上的一块大石头,我在外二十年,应该说也继承了这种艰苦朴素的传统,我也有和白菜罗卜过日子的很长一段经历,即使我工资有近万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和父亲的孤苦相比,母亲是孤苦加劳苦的,奶奶老了,眼睛也看不见,一双小脚,晃晃悠悠,更是下不了地,长年盘腿坐炕上,巴扎巴扎地抽着旱烟,而母亲照料得细心,从未见过母亲厌烦过,母亲的娘家离我家有上百里路,还要步行翻越秦岭,家务的拖累,母亲几十年来几乎没有回去过,但我看得出她是极其思念父母的,有时候看见她为此落泪,知道外公外婆去世,母亲也不能回去送终,只记得听到外婆去世的消息,母亲忍着做好了饭就出去了,我预感到不好,就出去寻找,在河边,刚落过大雨,河水翻滚着咆哮着,我听见了河底大石头碰撞的隆隆声,终于听见了哭声,循着哭声我发现母亲在石堤下一个石头边大哭,我等母亲痛快哭完一场后,看着她回了家。母亲说过她要把我奶奶当做自己的妈来待承,好好服侍,以后的许多年,我眼见着她这句话是没落空的,母亲也是有海一样深的委屈的,也许她小时候也被她的父母打骂和不重视吧,我作为小孩子只能感到它的深沉,却窥视不见根底的,旧社会的妇女娘家是唯一的后盾和依靠,可是母亲的哥哥并未把这个妹子放在心上,另一个弟弟也似乎不曾把我母亲瞧在眼里,有句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我大舅舅那些年混出了名堂,又是收黄金,又是贩药材,言语口气吃喝穿戴都不一般了,找女人竟然找到了我们这个小小的村里,被抓现行后,竟然怪罪我母亲,这等于打折了母亲的脊梁骨,而小舅舅,由于我家离镇上近,去城里也是必要的交通,把我家当成旅馆也是应当的,记得有一次阴雨连绵麦子生了芽,母亲磨出面来罗出最好的装了一口袋让人捎给舅舅家,不想舅舅叫人捎话来说,你妈(我外婆)边吃面边落泪呢,意思是嫌我妈给他们的面粉没有往年好,为这母亲伤心了很久,母亲也是没有一个信得过的可靠的人,娘家近的遇事都有撑腰的,她遇到犯难的事了没有主心骨,内心是孤独和荒凉的。我们兄弟俩小,我家日子比一般的家要好些,可以说是母亲拼命地男人一样干活,勤劳和节俭上来的,虽然父亲也非常劳苦,但在农村,要操持一个老的老小的小五张口的穷家,对一个娘家远得够不着,亲人淡得靠不住的瘦弱的女人来说,是不是更加不容易。母亲个子小,用母亲自己的话来说,“汉小力薄”“肩不能挑背不能扛”,可是她要强,我印象中,她比男人还要舍得力气,但毕竟是瘦弱的女人身骨,在农村有些活儿不是女人能干得动的,所以也是没办法,幸好母亲为人友善和气,记忆中从不与人惹是生非,也没骂过人,虽然骂我们兄弟俩跟吃饭一样平常,所以人缘还不错,平时也不失时机地讨好别人,以便在忙的时候别人能帮一手,比如农忙时粮食晒在场上,一阵雨豆子一样唰地洒落下来,我们就是把粮食灌进大口袋里也扛不回家里,而别人都在忙活自家的谁顾得上我们,这时候母亲就会叫我去请人来帮忙,有几位户里的叔叔是从来不曾拒绝的,当然有时也有有意无意的唾沫星子飘来,也不当回事的,因为母亲一贯清洁的人品,大多数也都是些细碎的玩笑而已。
十二岁 四年级
这一年,有一件事非常值得高兴,那就是我尿床的病好了,好象是吃了什么药,在这之前,我从小都是尿床的,梦境中非常紧张,找不到尿尿的地方,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顾一切地放松了,感觉热乎乎的,就醒了,湿了一大片,到十二岁了老大个子了还这样。而父母认为是肾虚,也没当回事,从来也没治过,到了十二岁一看这么大了,太阳底下烤地图总不是办法,没办法才给我看,好像是个什么偏方,也没花钱,我吃了就好了,可能我是缺少关爱吧,他们一关心我我的病就好了。现在明白了,这与我的精神紧张应该有关吧!对父亲有深深的恐惧,学了中医知道,恐惧伤肾,所以我从小就头晕,上厕所蹲下起来时就得靠着墙静一下,每天早上上学眼泡都是明显红肿的跟两个灯泡似的很难看。资深身心疾病专家林显宗老师说:长期研究发现,一个尿床的孩子,一定对父亲有深深的恐惧,只要孩子不再对父亲产生畏惧,尿床就能好了。我父亲虽然不常在家,也很少打骂我们,但是比起经常打骂我的母亲来说,我对父亲的恐惧要比对母亲的恐惧要严重好多倍,因为父亲是家里的权威,那阴森森的脸让我望而生畏。
那个时候农村里的老师,很多都有变态的心理,极度地损害学生自尊心,要么打要么骂,记得有一次上课了,我没听到铃声,还站在教室门口,一位新来的老师一脸阴狠地吼着说: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这是我第一次学到了这个俗语。
而另一位女老师,至今让我念念不忘,常怀感恩。由于这位老师有爽朗的笑容,比起爸妈那阴沉不乐的满脸阴云,让我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不那么紧张了。因此,稍微用点心思,学习上就是一二名。我那个时候已经有拉肚子的毛病,只要一有感觉,就十万火急,肚子疼得像把肠子绞断了似的,浑身发冷,全身汗毛都竖起来,脸色铁青,拼全力忍着,唯恐忍不住拉在裤裆里,那种恐怖的感觉使头皮都发麻,但是我脸面薄,极不好意思,直到估量着实在撑不到下课了就怯怯地向老师说要上厕所,这位老师和其他老师不同,她温和地点头允许,等到我从厕所出来时,我发现她在二楼楼梯口向我招手说等着我上课,我那一刻特别感动,也特别不好意思,她在我上厕所时没有继续上课,而是等我,虽然这对其他同学不公,但是对我是多大的奖赏和安慰,直到现在,回忆到她,感觉像妈妈一样。前几年,听说她的儿子作为村党委书记和村办企业的负责人,成为了光荣的奥运火炬手,我仔细地思考这里头的因果,我发现,凡是做大事业的人,大多数都有一个脾气好,善良慈祥的母亲,比如我服务过的几个大老板,父母脾气都出奇地好,后来我还特意做过研究,证实这是真的,孔子孟子李嘉诚胡雪岩王永庆等人的母亲都是老实人,所以就不奇怪了。现在我学中医才知道,拉肚子一个星期就可以把人拉得元气大伤,而我从那个时候就拉肚子,中医叫鸡鸣肚或者五更泄,早上一醒来,必得是十万火急地冲向厕所,嗵得一声,几秒钟就完事了,元气大泄。有好多次,我竟然拉到裤裆里,实在是巨大的耻辱。虽然我饭量很大,却非常瘦。在我二十多岁工作了后,还有几次还没冲到厕所就拉下了,可我也真的没办法,医院也看过很多次,治不好,因为这不是痢疾,是脾肾的功能问题,脏腑虚痨寒湿,往深地说是精神和心理问题导致的,也许与我缺少关心和温暖的童年和少年经历有关吧。心因不除,白吃了那么多年的药。要不是我意志坚强,可能早就趴下了,从小到大,我咬牙支撑着,其中的辛酸谁能明白。
房前施工需要石头,而父亲常年在外工作,我就和哥哥到河里捞石头,其实这个活很危险也很需要力气,弄不好就要被石头砸到手脚趾头,但是我还偏要尽我最大的力量撬大点的石头,从河滩上扛到河岸上,再拱上手推车,我特别捡大石头捞,是为了让路人看见佩服,佩服我父母的儿子争气,给他们争光。手推车上一般装三个就满了,而我却一定要装四五个,目的也是一样的,常常翻车滚落到路下,又费力地扛上来,但我认为值得这样,村里人的赞赏和羡慕中我找到了为父母挣面子的感觉。而那时侯,我瘦小得很,到初二之前常被人笑话为“火柴棍子”,我非常自卑为此,连洗澡都不敢去,怕人家笑话我胸前的“排骨”,肋骨一条条像手风琴的琴键一样排列着,手臂真的是小竹竿一样又细又长的,长辈说这娃长得跟“麻杆”似的,后来第一次在地里见到又细又长又直的麻杆的样子,我不得不接受麻杆这个事实。但是我力气大,也许是我心力大吧。我个子小,手推车的肩带要在推车的臂杆上缠上好几圈才能搭在我瘦弱的肩膀上,我拼命地使力气,晚上睡觉全身疼痛,心里却甜甜的,因为我心里明白,我这样做他们是高兴的,虽然没有得到父母的任何口头奖赏或者是一顿好吃的,但还是渴望的。只要一放学,我就带着哥哥主动去推石头,院墙外垒起了小山一样的一堆石头,比我个子还高,得请大人垒上去。
值得提一提的是,我哥哥是我的助手,听说我哥哥小时候也很聪明,也许是被打骂,也许是发高烧,脑子笨了,所以凡是繁重的活,稍有技术含量的,都是我为主,哥哥为辅助。我虽然是次子,可是从有记忆以来,我就是长子的角色,父母常教导我们要“争气”,我那时已经知道,父母总是抱怨我哥,可我可怜的哥哥不给他们丢脸就谢天谢地了,所以我背负着拯救家庭的使命,谁的心都要操,考虑问题非常长远,对父母写在脸上的忧愁苦难,我象失去了免疫力一样容易感染,显得非常脆弱,是脆弱,不全然是同情。同情会使人积极起来,上前去安慰,我对别人都是这样的,而脆弱只能产生畏惧,对父母我只能凄惶地观望者,不敢靠近。我还充当了女儿的角色,因为父母喜欢有一个女儿,后来还真抱养了一个,厂里不容许又送别人家了,我常想我是不是显得多余,显然,父母认为女儿比较贴心,将来养老靠得住些,为此我有些内疚,有几次他们开玩笑说我是抱养人家的,我虽不以为然,可只要在家里,我的潜意识到行为表现上却越来越象女孩,绵羊一样温顺听话,说话声音细细的,从八九岁就会做简单的饭了,提水,烧锅,理线头等杂务事,母亲很爱干净,我就负责打扫院落,擦抹桌椅等。2009年,大连一个大仙说我是女儿命男人身,生来是替父母担罪苦,并肩负着超度祖先的任务的,因为她说我家很多事还是比较合情的,我还是有些相信的。我记得,我十一二岁后,又有了新的角色,担过来父亲的部分角色,学着父亲的思维操心家里的事,家外面的矛盾也暗暗存在心里了。我记得从小我就会说大人话,劝他们不要和邻居比,只要健康没病就好,只要自家和睦就好,可是他们都不听,而家里来人听了后都非常奇怪,我想,那时候起,我就在父亲的哀叹声和不满声中渐渐地承担了家庭幸福的内疚和罪罚,分担了父亲的角色,对于一个稚嫩柔弱的心灵,是多么的不堪负荷啊。父亲总是一副阴沉苦丧的脸吊着,我望见他的面孔就好象望见随时会射出子弹的黑洞洞的枪口一样,以至于,很不好说出口,但却是事实,我到现在很难清晰地在大脑中呈现父亲的长相,而即使是一个陌生人我看过之后也能想起来,这一点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母亲多病,脾气暴躁,爱挖苦打骂人,虽然母亲离世好多年了,可是我现在和她老人家在世的时候一样,还是很难清晰地“看”清楚母亲的面孔,这使我觉得自己很不孝,很内疚,可能是我从小不敢看他们,很少有母子,父子之间平等温和的交流吧,我只记得他们养育的恩,别的可能选择遗忘了吧,我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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