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病衡正目录
卷首
姜春华教授序
熊寥笙研究员序
王绪鳌付厅长序
自 序
卷一 医家医著介评
抨击叶派学说医家之源流初探
陆九芝及其《世补斋医书》
恽铁樵及其《温病明理》
谢诵穆及其《温病论衡》
从《温热逢源》看柳宝怡对温病学说的独特见解
从《伤寒质难》看祝味菊对伤寒学说的独特见解
《温热辨惑》钩玄
卷二 叶吴学说驳议
《温热论》扬稗
再驳“‘温邪上受’等十二字为温病提纲”说
“夏暑发自阳明”质疑
吴鞠通论治上犯中药殊多矛盾
略评吴鞠通“寒温始终不同”的观点
略评“复脉为热邪劫阴之总司”
剖析伤风谈寒温--温邪说质疑
从伤寒名实谈到“仲景书略于治温”说
伤寒正名辨
葛根桑叶辨
《吴鞠通医案》伏暑门周姓案析评
卷三 外感热病杂论
清以后治外感热病之学的流派有三
柴胡解表之争平议
略谈前人对传染病的认识及其防治原则
非湿黄疸论
《伤寒论》第200条释疑
太阳六淫病,初起有六型
“太阳病为手太阴肺经证”质疑
《伤寒论》中阳明病诸虚证之探讨
吴鞠通论燥治燥略评
卷四 抨击医论选辑
论叶天士临证指南伤寒门方(陆九芝)
论临证指南温热门席姓七案(前人)…
合论顾景文温证论治吴鞠通温病条辨(前人)…
再论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十二字(前人)
再论胃病有神昏肺病无神昏之理(前人)
论章虚谷外感温热(前人)
驳吴鞠通三焦说之谬(恽铁樵)
温热之病理与定名(章巨膺)
太阳伤寒关于温热病之分辨(祝味菊)
温病学说思想变迁考察后之结论(谢诵穆)
叶派温病治术之批评(前人)
评温病条辨(章虚谷)
………………………………………………………………………
姜春华教授序
柴君中元近以其所著《热病衡正》一书,问序于余,余乃
序曰:柴君学术思想主张百家争鸣,反对一家独霸,有感于医
坛为叶天士学派所独占垂二百年,近且弥漫全国,医学院校悉
尊叶氏为宗。一若医学之发展至叶氏为极,又若叶氏唯一正确
无误,苟不破除此种思想,学术难期进步。余极韪其言。叶天
士《温热论》起首曰“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系
误解明人袁体安之论所致,袁氏本谓四时之邪,各有所犯,春
曰风温首先犯肺,夏秋冬之邪即各有所犯,不必上受犯肺,袁
氏立辛凉轻剂,亦以其在上之温邪,非泛指四时之病,叶氏误
为泛治一切温热之法,此所以流毒甚广,今柴君广泛搜罗温热
伤寒之论为《热病衡正》,使叶氏之学与各家之学并列,衡而
正之,俾从事于此者得正确之途径,有助于人民健康,喜而为
之序,如上。
上海第一医学院 姜春华
时在一九八四年六月
熊寥笙研究员序
柴君中元,医中英俊,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连年以来,
所著《景岳新方辨》、《治肾研究》两书,曾各方徵求意见,
已先后问世,颇得读者好评。今岁又辑近代各家论温学说成
集,参以己意,颜曰《热病衡正》。予读之而喜曰:寒温学
说之争,晦塞二千余年,群言淆乱,而能衡之以正,言人所未
言,非具真知灼见,曷克臻此,岐黄仲景之学,而今而后,可
大白于天下矣!新著书出,必将促进百家争鸣,振兴中医,有
厚望焉,故乐为之序以告读者。
重庆市中医研究所
八旬老朽 熊寥笙
一九八四年六月十日于渝州寂庐
王绪鳌副厅长序
科学的进步,在于学术的繁荣;学术的繁荣,决于学术的民
主。只要存在不同的学术观点,就必产生不同的学术流派。面
不同流派之间的学术争鸣,活跃了学术气氛,推动了医学科学
的发展。春秋战国时代的诸子蠡起,百家争鸣,曾促进了我国
科学、文化的迅猛发展。金元时代,刘河间、李东垣,张子和、
朱丹溪四大家的学术争鸣,对明清医学的发展,也起了巨大的
影响。百家争鸣的延续,对更新更完整的医学理论和医学流派
的产生,起着推动作用,它是科学发展的动力,也是促使医学
向前迈进的一个重要条件。
任何学科的每一个成就,都受着时代的局限,不可能完美
无缺,即便象盛极一时的明清温病学派,我们在看到其学术上
重要成就的同时,也不能忽视了所存在的某些缺点与不足之
处。运用辩证唯物主义一分为二的观点,取其精华, 去其糟
粕,批判地继承,这是我们对待祖国医学遗产所应树立的正确
立场。在学术上,必须提倡百家争鸣,以理服人,以实践检验
真理,要通过讨论、评议、分析、探索,来辨清是非,以达到
提高中医学术水平之目的。一切漫骂式的贬斥诟议,出奴入
主的门户之见,党同伐异的宗派思想,割断历史,否定一切的
错误观点,决不能代替真正的学术争鸣,也不能促进中医学术
勺向前发展。
今夏,有幸得览柴中元同志新著《热病衡正》,深感柴君
深精医理,富有实学,特别对感证,独具卓识,颇有新意。是
书远绍旁搜,采撷前人之说,钩元提要,畅抒作者之见,针对
清代叶天士等温病学派进行了广泛的抨击,文笔犀利,见解新
颖,这对促进学术争鸣,活跃学术空气,无疑是有所帮助的。
近百余年来,我国医坛上,确实是叶派的温热学说,占据
了重要地位,附和通论的多,随人喧喝者众,针砭时弊的少,
要求变革者鲜,对叶派持不同意见的学术观点,已渐罕为人
知。作者抱着“促进百家争鸣有小补,活跃学术空气起作用。
的目的,采撷陆九芝、恽铁樵等诸家学说,或介绍,或评议,
或引发,或探索,实能启发后学,广开思路,足发前人之窗
奥。余自愧学识谫陋,于伤寒、温病学说一知半解,得读是
书,耳目为之一新,获益非浅。是书对进一步研究外感热病,
研究伤寒、温病的源流、发生,发展及其相互关系,都有一定
参考价值。作者这种整理祖国医学的方法,对促进中医学出发
展,无疑是有积极作用的。读后有见如上,遂书之以为序。
古越王绪鳌
一九八四年七月于杭州
自 序
诚如谢诵穆氏所说: “温病学说之派别极多,不仅叶吴等
数家而已。古代发挥温病之学说,多有在叶吴之外者,叶吴之
温病,不过温病学说之一部分,尚不足为全体温病学说之代
表。”但近人在谈及清后中医之于外感热病时,开口叶、薛,
闭口吴,王,竟好象只存在叶吴一派!
历史证明,要推动科学事业的发展,宜“百家争鸣”,忌
“独尊儒术”。无论何时何地何一领域,凡由一家一派之学长
期在学术上占统治地位,弊病极多。中医学自不例外, “百家
争鸣",则医道中兴;“独尊儒术",则思想僵化,这是必然
的规律。然叶派学说之几乎主宰中医对外感热病的研究,迄今
已垂二百年!曾有人指出:由于叶派长期宰据医坛,时医习用
轻清而不问治疗成绩之流弊,百余年前,就已无形中蔚为风
气,睹九芝正因目击其祸,才奋笔著《世补斋医书》,文词虽
不免偏激,实为救时之良药。也有人认为,时医误治屡屡,覆
辙相寻滔滔,学术空气沉闷,学术思想僵化,叶派末流之弊,
早已遗祸无穷。当然,这类说法,在叶派中人,则坚决否认,
且视为攻讦,故激烈反对。但这至少已说明,围绕叶派的温热
之学,评价不同,有争论,这是客观存在。
近三十年中, “双百”方针,一直提倡,但抨击叶派学说
的医著,绝少重梓。抨击叶派学说之医文,难得一见。加上现
在统一作为全国高等医药院校教材的《温病学》又一以叶吴之
学为尊等原因。抨击叶派医家的学术观点,已日渐为后来者所罕
知。中医界对此熟视无睹,竞让“口头上倡‘百家争鸣’,实
际上则‘独尊儒术’”,成为一种既成事实,这实在是很不应
该的。
或许有人会说:1978年, 《新医药学杂志》上明明就发表
过姜春华教授评批叶氏之文,进行过讨论。但静水投石,不比
激流奔腾。姜老之作,在全国各地医刊登载着大量叶派观点文
章的历史条件下,实在只能说是风毛麟角,空谷足音,难以为
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之盛况征。何妨姜老文出,医界哗然,并
不曾见谅于时医。故与其说此事体现了中医界贯彻“双百”方
针的认真,到不如说此事反映出现在以叶派学说为医家正宗,
以抨叶观点为左道旁门,这种思想,已是何等的牢固!
恽铁樵说; “温病伤寒之辨别,可谓是中医之症结,明清
两朝之医学,只在此间题上磨旋,门户之见,谬说之兴,均由
此起,著作汗牛充栋,而医学晦盲否塞。”余谓近代医史之状
况,并不完全如此,恽氏之言,出于愤慨。但从中可以肯定一
点:在恽氏之时,就已有不少医家不满现状,要求变革,希望
在外感热病学方面,荡除错误理论,发掘前人经验,去其糟
粕,取其精华,吸收新知,融汇贯通,开创新路子,取得新进
展。恽氏学派猛烈地反击废止派,痛斥时弊,推崇经学,主张
中西汇通,其目的就是为了振岐黄之坠绪以发扬光大之。
叶派学说,是一定时代的产物,不可能完美无缺,以今日
之眼光视之,事实上缺憾不少,加之末流之弊,自然会招致要
求变革医家的不满,所以继陆九芝之后,站在叶派学说对立面
来研究外感热病的名家,曾一度风起云涌,大不乏人,他们著书
立说,树帜坛坫,与叶吴诸家,各立门户,争相斗妍,从而掀起
了著名的寒温之争。陆九芝、恽铁樵,祝味菊等这一批被今人
统隶于伤寒派的医家,和柳宝怡等温热派医家,在“医以叶说为
宗,而举世同风”的历史条件下,不附和通论,不因循流俗,
针对叶派学说,各抒己见,进行驳辩,提出了不少独到的新见
解,大大丰富了中医对外感热病之研究,也推动了百家争鸣的开
展,这在中国近代医学史上,无疑起了积极的作用。惜近三十
年中,由于上述原因,该派学者,常詖人诋为复古卫道、影响
中医学发展的守旧派,他们的学术思想,由于受到不同程度的
歪曲,已不复为后来者真正所了解。中医界现在“后继乏人,
后继乏术”的严重局面,与这一问题有否关系,实很值得我们
的深思。前人有诗云: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尤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余谓我中医界欲发奋自
强,振兴崛起,为大发展开创祈局面,就必先“诸子蠡起,百家
争鸣”,打破一家一派之学长期在学术上宰据医坛统治地位所
造成的沉闷空气而后可。
过去伤寒学派中人,鉴于叶氏被人作为偶象来崇拜已久,
又恶该派中人之推崇仲景,阳奉而阴违,故大都利用仲景之威
望,通过阐明其学,来予之驳辩,来予以抨击。而叶派中人,
对该派之抨击,则相当的反感,他们一方面加倍热烈地崇扬叶氏
学说,一方面抓住该派中有些人崇尚经学,主张太过之小辫,
责其“复古”,加以排斥。近则或谓叶派医著,亦为中医之
经典,指谪其书,便是数典忘祖。余谓若必随俗浮沉,讳莫如
深,避这“复古卫道”, “数典忘祖”的瓜田李下之嫌,则举
世长此同调,禾稗概不予辨,则不独大不利于中医事业之兴
旺,且遗误病人亦无穷。仲景、天士,于中国医学,固贡献卓
著,其创新精神,尤足可贵,但我们只应以历史唯物主义观
点,给予其一定的历史地位,决不能因此就拜倒于古人之脚
下。须知迷信权威,因循守旧,固执偏见,狂妄自大,此为我
中医事业发展之巨大隋性力,它一直妨碍着人们去探索真理、
获得真知灼见。伟人不是圣人,经典并非天书,明见其学有瑕
疵,为何缄口不许言!余深不满于此,且有见如上,故不揣学
识谫陋,采撷前人之说,或介绍,或评议,或引发,或探索,
畅述己见,纂辑成集,名曰《热病衡正》,冀醒来者之耳目,
若此能于促进百家争鸣有小补,于活跃学术空气起作用,余即
因此而不能见谅于时医,亦何辞焉!稿甫成,送呈国家科委中
医组姜春华教授及重庆市中医研究所熊寥笙研究员审阅,其
时,二老适均健康不佳,荷承二老分别在病中挥毫为小书写序,
又承浙江省卫生厅王绪鳌副厅长拨冗写序,遂使小书添辉增
色,并蒙县科协、县卫生局领导支持付梓,使此书得以较快与
较多的读者见面,值此杀青之际,附志数言,一以记前辈领导
之支持,一以示作者衷心之感谢!
上虞柴中元书于百官龙山之寓所
时在甲子年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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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医家医著介评
抨击叶派学说医家之源流初探
中医对外感热病之研究,至逊清而大炽,彼时流派众多,
其中以叶吴影响最大。该派在外感热病学方面,其刻意罗织,
欲与仲景学说分庭抗礼之事实,无用讳言。正因为此,招致了
不少治伤寒之学者的不满,他们认为叶派学说在理论上颇多疵
谬,而治效亦并不可观,凭此欲与仲景学说相对抗,是狂妄。他
们目击时弊,又因当时废止派大肆攻击《伤寒论》这一特定的
历史条件,故针锋相对地提出了批评,进行了抨击,于是,就
掀起了寒温之争。对学术发展来说,开展百家争鸣,各抒己
见,这无疑是好事。本文拟对叶派学说有过异议的医家,寻源
析流,略作探讨。但其中有些重要医家,如陆九芝等人,因另
拟有专文介评,故本文述及时从略。读者可以参阅下文。
探 源
一、抨击叶派之肇始发凡期
最早对叶氏学说进行评批者,为吴江徐大椿(1693-1771)。
徐氏宇灵胎,又名大业,晚年隐居洄溪,故又号洄溪老人,与
叶桂齐名,为清代著名医家。经验丰富,博学多才。著有《医
学源流论》、《难经经释》、《神农本草经百种录》、《慎疾
刍言》,《伤寒类方》、《兰台轨范》等多种。其治学具有批
判精神。他除了著《医贯砭》,专门抨击赵氏之学外,对《外
科正宗》及《临证指南》亦作了认真评点。其于指南一书,有
褒有贬,虽贬多于褒,但议论持平,大致恰当,尚易为叶派中
人所接受。此所以徐评之《临证指南》,在叶派医者主宰医坛
之历史条件下,一直畅行,而转求无徐评者,反不易得也。
叶、徐二人同时,而徐氏年齿较晚。叶派中尝有人论徐氏
之评指南,云其“虽有失理微词,不能掩其大醇。”这只是嫌
其有些措词,未免对前辈有失礼敬,对评批则基本上持肯定态
度。唯王孟英为维护叶氏学说尊严,曾反驳徐氏,将其评点之
认为失当处,列条指出,但为数甚少,足见徐氏之评批,可挑
剔处不多。
究徐氏之最为不满者,为“治疟禁用柴胡”及治热入血室
之亦塀弃柴胡,他说:“热入血室,柴胡汤为主力,此千古不
易之定法,而此老偏不用柴胡汤,其治疟亦从不一用,口口声声
推崇仲景,惟柴胡汤则视之如仇,专与相背”, “历古相传之
定法,敢于轻毁,即此一端,其立心不可问矣。”又谓: “医
者之学问,全在明伤寒之理,则万病皆迩。”而《临证指南》
竟以偶尔受寒之小疾,充作伤寒一大法门,则平日所习何书?
所治何疾耶?徐氏的这些批评,对后世抨击叶派之医家,很有
影响。后人谓伤寒治法,至天士而失传;叶派对仲景之学,实
阳奉而阴违,凡此云云,均滥觞于徐氏,草灰线蛇,从上述评
批中就已不难看出。而授叶派以复古派、卫道士反诋之口舌,
亦已从徐批中即显露出可击之懈隙。
迄元和陆九芝出,则对叶吴之学,进行了激烈的抨击。究徐
氏之于叶氏,尚属于评批,而陆氏之于叶派,已纯属乎驳斥。故抨
击叶派之肇始发凡人,宜当以陆氏为代表。叶派中人,亦正因恶
其开抨击叶吴学说之风,故对其攻排极烈。陆氏书,除《世补斋
医书》及《岭上白云集》十二卷外,据其子润庠云:“尚有《驳
评临证指南》一种,为先公未成之书”,惜未问世。《世补斋
医书》共前后两集,前集刊于光绪丁酉岁,为陆氏手定本,名
之日《世补斋医书前集》,盖以刊布者尚有多种故也。陆氏谢世
后“是书风行宇内,群以未得见后集为憾。”门人冯叔莹乃锐
然助其子任校雠之役,将所藏数种整理后于宣统二年付梓,名曰
《世补斋医书后集》,前后两集各分上下册。冯心鉴谓其书开前
贤之奥秘,创后学之津梁,足以流传不朽。又曰:综观其书,率
皆发人所未发,解人所难解,晦者显之,略者详之,凡有妄解妄
注,假名错简之处,不惮繁言辩驳而厘正之,大抵前集各种,
以明理为主,后集各种,以辨误为主,盖欲病者不为医所误,
医者不为书所误也。近人陈梦赉老亦谓其书绳前启后,颇堪矜
式。其中尤以文集十六卷及不谢方一卷,影响最大。
略晚于陆氏,温热派著名医家柳宝怡,对叶吴之学也很有
异议。柳氏不但说叶香岩治温病之法失之肤浅,批评叶派废六
经而不讲,对吴鞠通犹痛加惩创,说其温病必始于上焦手太阴云
云,背谬为尤甚。还通过节录他人之说,抨击吴鞠通“肆改原
文,捏为圣训”“诬圣误世”。
约与柳氏同时,有雷少逸于1882年著《时病论》,内中有
一篇“伤寒书统治六气论”,究其内容,也是为驳斥叶派观点
而作。又莫枚士《研经言》中,有“驳临证指南二条”,谓
“温热类,以神昏为心包络病,考古说神昏属阳明,见于《素》
脉解厥逆及《金匮》中风等篇,而《灵》经脉篇释心包络经是
动所生病,无神昏不知人说,则叶氏之于经学可知也。”莫氏
认为:此为“徐灵胎所未及驳者,而误人也亦不浅”
略晚于雷氏,有绍兴名医何廉臣(1861-1929),初习仲
景之学,继从樊开周游,于叶派之学,致力颇深,但出以问
世,效者固多,尤有不效者,乃出门访道,遇名医辄相与讨
伦,觉无所得而返,后与赵晴初切磋时病治法,颇有启迪。何
氏著作甚多,其中如《全国名医验案类编》、《通俗伤寒论》
(原书仅三卷,何氏加出发挥,内容比原书增加三倍)等,在
医界影响均较大。其学术成就,亦主要在外感方向。何氏晚
年,于叶派学说,也常有批评,他对时医“于古书全不讲求,
专奉叶氏《临证指南》为金科玉律,依样葫芦”之风气,很为
不满。他认为:温病新感少,伏气多,卫气营血的的辨证方
法,只对新感温病尚可适用,又何以可辨一切之感证哉!故治
宗六经成法而加以变通,认为: “温热病只讲三焦,不讲六
经,此属妄言,仲景之六经,百病不出其范围,岂以伤寒之
类,反与伤寒截然两途乎!叶案云温邪吸自口鼻,此亦末确,
仲景明云伏气之发,李明之、王安道俱言冬伤于寒,伏邪自口
内而发,奈和以吴又可《温疫论》混牵耶!”何氏曾将叶吴学
派的四层三焦辨证法,与俞根初的六经辨证法,仔细作了比
较,认为“远不逮俞氏发明六经之精详,包括三焦而无一遗
憾。”但何氏治学,主张崇实黜华,以实用为原则,故善于采
撷寒温二派之所长,并不完全摒弃叶派药法,加之从学樊开周
时,专从叶法,自号印岩,以及批评叶派,较为温和等原因,
故竟至被有些人误当作为叶派中人。实则何氏在学术上除了倡
伏火之说,主张寒温一统,主张崇尚六经等,与叶派有着原则
上之区别,故为绍派伤寒之中坚,而不能隶属于温热派。
绍兴名医中,对叶派学说有批评者,尚有近代名医杨则民(1893一1948),杨氏为诸暨人。一名寄玄,字潜厂。著述
较多,所编讲义及医著,约20余种。其中《内经哲学之检讨》
一文,最为有声于医林。他在浙江中医专门学校任教时,于校
友会年刊上,亦有批评时医泛用轻灵法之文发表,他说: “近
世医家用药多主轻灵,视使用经方如犯大辟,不论急性热病,
慢性热病,设病人体力尤强者,其入手数方,大抵以轻灵剂与
之,幸而病愈,即自傲能以轻药愈大病,薄使用经方者为未达
于理,观其所用,为‘轻透络热’, ‘轻解气热’, ‘辛凉发
表’, ‘宣通肺胃’诸药,无不作用轻微,经方家因斥为‘医
不好病药不死人’之无聊剂,其病愈为自愈,而非药愈。”杨
氏认为:轻灵剂“惟病轻者可用,” “惟病轻者有效,体力壮
健者有效,若遇重病而予此种清轻疏通之剂,不仅迁延时日,
直养痈遗害耳。”又说: “吾友徐君究仁,谓时令病轻证,其
人体力强,本可自然治愈,虽发热恶寒头痛胸闷,与重病初期
症状相似,但只用轻通疏宜之品数味,灵其气机,可随手愈,
荆芥、薄荷,固可清热,桑叶、菊花、大豆卷、丝瓜络,无不
可以清热而愈病,旨者斯言,得此中三味矣。”杨氏还认为:
“解热剂如大豆卷、丝瓜络、西瓜翠衣、竹叶、荷叶、莲子
心、灯心渚药,既非芳香,亦无作用,石斛、茅根、芦根等
仅粘浆汁而稍有甜味,其不足以解热治病,尚待言哉,此等药
仲景方中所不收,顾近人竟于此大发议论,不曰轻清透气,即
曰轻清透络,此真庸人自扰矣。当急性热病细菌发挥其作用
时,而谓用此等药即可解热,人其谁信。” “其人体强,自然
疗能,由自救之结果而一旦解热,或病原体受生体抗毒素之防
御而不能发挥势力,则其病亦瓦解,是其病之解除,非由此种
药物之作用也明矣,医者不知自返,竟贪天之功为己功,因而
推及此种药物医治之效能,其说之无当,亦明矣。”
杨氏总的认为:轻灵剂不足以治大病,若重病因以轻灵剂
予之,可以无过而使用,其立心尚足问乎?杨氏治医,向无封
畛之见, “以为医者天职,在能愈病,使经方而有益治疗,固
当遵用,轻灵剂而有效病体,顾可薄视乎者,设存门户之见,
药非轻灵,即为失叶法薪传,用必经方,斯为仲景信徒,不悟
轻病与大方,是为牛刀割鸡,重病而予轻剂,是为以卵敌石,
二者皆不可也。”这正是绍派对寒温之争所持之态度,但以上
所引,反映了杨氏对叶派药法的批评,这也是十分明显的。
在同期校刊(第六期)上发表类似观点之文者,尚有寿守
型等人,寿氏在《我对中国医学之认识》一文中,有“清代医
学更趋袁落的原因”一节,谓: “叶天士派的轻清方法,使医
生技术上退化不少。”徐究仁在《伤寒究三焦温热参六经之我
见》一文中,除了对“温热病只究三焦,不讲六经,此是妄
言”说表示赞同,并指出: “今之时医,每囿于寒温之畛域之
见,不肯一用经药,苟遇此等证(柴按:指暑温等热病),仍
用桑菊银翘等温病套方以为治,于是治之而无功,治之而益剧,
虽不死于药,实死于贻误病机耳,医者之大患,奠此为甚。”
这显然也是对叶派药法之批评。
二、攻排叶派之登峰造极期
从陆九芝对叶派学说进行激烈的抨击,后来一直发展到恽
氏学派对叶吴学派的猛烈攻排,这是由历史条件所造成的,不
能纯粹看作是文人相轻之结果。
这一时期,应以恽铁樵氏为代表。恽氏为江苏武进人。襟
怀高洁,文笔矫健,其早年在商务印书馆主编《小说学报》
时,取文一律以优劣为衡,佳者虽无名新进,亦获厚酬,否则
即名家,亦摈而不录,至公无私,为时人所称顷。即此一端,
其为人可知。
恽氏之世,消灭中医之逆流,其势汹汹,面中医界有些人
却在散布“仲景学说已经过时”的错误观点,这与废止派的攻
击《伤寒论》,在客观上起了异曲同功的作用。废止派的猖狂
进攻,叶吴学派对仲景学说的曲解,以及当时中医界严重的党
同伐异的不良风气,使恽氏深恶痛绝。这种环境,使得恽氏在
论战中不可能平心静气地来讨论学术。因此,《群经见智录》
尚是应战之作。《伤寒论研究》已含挑战意味。而《温病明理》
确已不乏骂訾。恽氏对中医不会灭亡这一点,具有坚定的信念,
他说: “谓中医将灭亡者,杞人忧天而已。”但他很看不起叶
吴学派,认为叶派之流,一方面散布怀疑《伤寒论》的谬论,一
方面“惟恐中医被取缔,妄欲结乌合之众以为党,以与潮流相
抗,而号于众日,吾欲保存国粹,彼等野狐禅之医学,岂是国
粹,亦安有保存之希望。”他说医家误治屡屡,覆辙相寻滔滔,
皆叶吴王三家之造孽,惟叶派之流毒已如此,所以必须将其黑
幕揭破。在《温病明理》一书中,恽氏就是这样地边批驳,边
诃斥,他甚至说吴鞠通既不懂得六经,又不懂得三焦,创为谬
说,致杀人千万,是投畀豺虎而不足辜蔽者。这样子的攻排叶
派,真可谓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对废止派的反击与对温热
派的驳斥,不加区别,一律猛烈攻排,在学术争论中发生这种
情况,这是时代造成的局限性,如从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来看,不
必为此而深责这位杰出的中医理论家,相反,在触处荆棘的环
境中,恽氏不但站在与废止派论战的最前列,为捍卫中医学作
出了贡献,而且不怕“群起而排之。,甚至在受守旧派医家及
有力者所忌,终至遭到函授学校一度被迫停办的挫折之后,仍
然坚持自己的学术观点,而且不屈不挠,急流勇进,于1933年
重新开办函授医学事务所(问业者达五百余人),这种即无立
足之地,亦决不随俗浮沉,违心佯狂的精神,应予高度评价。
恽氏的22种著作,其中《伤寒论研究》、《热病学》等都是
论外感热病之专著,而《温病明理》一书,专以攻誹叶吴之学为
主眼,故为研究抨击叶派医家学术观点的重要著作之一。此书
虽主要是采撷陆九芝之说来表明自己的意见,但不乏引伸发挥
之处,故其学术价值,虽在《温病论衡》之下,却远在《温热
辨惑》之上。
恽氏两次创办函授学校,从学者甚多(初次从学的达六
百余人),影响很大,故形成一个恽氏学派。其门人则以徐衡
之、章巨膺两人较为著名。徐氏为武进人,曾与姚若琴主编《宋
元明清名医类案》,并与章次公共同编纂了《章太炎先生医论
集》,徐氏曾为《温病明理》写序,序文之抨击叶吴学说,亦
颇烈。章氏为江阴人,对叶吴之攻誹,其用力之勤曾不略亚于
其师。章氏也认为: “今日医学晦盲否塞之现状,”是“天
士鞠通始作俑,王孟英章虚谷之徒,复从而铺张扬厉”所造
成,所以他紧紧跟随其师恽氏,有《温热辨惑》之撰作,此
书通过熔裁陆、恽诸氏之说,来表明自己的意见,属课徒教
学之作,学术上新见解不多,但提出“用下药须有下证”,
“伤寒下不嫌迟,温病下不嫌早说,不可迷信。”亦具有卓见。
与恽氏同时而对叶派亦作攻誹者,尚有张山雷(1873-
1934),张氏名寿颐,江苏嘉定人。热心于中医教育,在浙江
兰溪中医专校任教时,自编教材,注重实用,著作亦多,约20
余种。其中如《中风斠诠》、《疡科纲要》等,在医界均有一
定影响。其《湿温病古今医案平议》一书,主要是因为感到
《温病条辨》一书之论湿温,看似“罗罗清疏,言之成理,然
总是凭空拟议,悬想仿佛”,“窃恐执死法以治活人,枘凿方
圆,格格不入,贻误亦必不小”所以他选择治案,推阐原
委,欲为学子立一临床实验之正鹄而撰此书。书中对叶派之抨
击,字里行间,每有可见。如在醴公治曾某案的平议中,说:
“讝语神昏,本属热灼脑髓,扰乱神经” “若以叶派诸公处
此,必谓逆传心包,犀角地黄,玄参知麦,牛黄至宝之属,俯
拾即是,乃演成苏谈之所谓防其痉厥,防其外闭内脱,而无一
不痉厥闭脱,随呼随应,时医名手,八九皆然。”又如在治田
芝祥一案后说: “……神志已糊,脑神经已受熏灼,醴泉所谓
热入营络,侵犯心主宫城,尚是叶派欺人之语,在今日已知是
通套空话,不必再污笔墨。”又如丙寅九月十五日甲医初诊一
案,在丙医八诊后之平议中,认为:今日见证,是“热邪充斥
三焦,深入灼阴之明证,乃至此则想出养阴二字,则又叶派杀
人之绝妙好手也。”他说此等方案“本无可取,然姑存之而
备论其谬,以告初学,俾知惊惕,亦是一法。”现其上议,可
知其持论与陆九芝同。此与“自叶氏《温热论》, 以首先犯
肺,逆传心包八字提纲,遂若温热为病,非肺即心,非心印
肺,竟将阳明最多最重要之证,略而不言,一见神昏,必从心
包主治”,以至宝、犀黄,生地,玄参等庞杂乱投为惯技,助
纣为虐,终至不可救药云云,亦可互为印证。
于此,抨击攻排叶吴之学的流派,由陆九芝、恽铁樵,张
山雷等,已基本形成,该派在与叶派的学术论争中,由底定巩
固而加深加广,流泽方长。
析 流
三、诘难叶派之别开生面期
恽氏之后,学术争鸣与门户之间的互相攻讦,已夹杂在一
起,竟成了中医界迄今未能完全荡除之恶习。但学术上的质难
诘驳,也在深入发展。
迄山阴祝味菊出,其对叶派之批判,有新见解,如论温邪
引起温病说之非,说贯中西,言前人所未言,开始触动叶派学说
之根本。祝氏早年悬壶成都,为四川名医,后到上海,独树一
帜,形成一个以温补为特点的祝氏学派,被中医界公认为是仲
景一脉之后劲。
祝氏初到上海时在1927年,据其自云:彼时沪上医家,多
属叶派。视氏因医风与之不同,初不敢孟浪悬壶, "于是虚心
下气,待诊于名医朱某之门,凡三阅月,深佩其机巧莫测,料
变若神,然病者往往由轻而重,而死,医者逐步料到,而不能
挽其死。由辛凉解表,甘淡驱湿,而致透热转气,清营散血。
由宣化湿浊,滋阴清热,而至涤痰开窍,平熄肝风。医者逐步
做到,而总不能弭其变,挽其死,于是爽然若失,默然深感名
医之所以成名医者,在于料病识变,而不在于劫病救变。”为
此,祝氏对叶派医者大为不满,他猛烈抨击这种时弊说: “彼
时医处方,以轻灵为通俗,以寒凉为平稳,侈言病变,予谋
卸过,伪作谦和,过示审慎,用药维轻,用术维精,煦寒问
暖,若有同情,成则居为已功,败则诿诸天命,可以欺妇孺,
骇庸俗,乌足以受大命。”又说: “彼时俗之医,习用轻清,
幸而得手,已令延期,每见不药可愈之病,一候又一候,必欲令
其邪正俱惫而后休,贪天之功,以为已有,皆造孽之徒也。”
批评叶派医者,采用这样措词,真可谓是恽氏学派之遗风。但
祝氏之攻讦,是由于愤慨,因彼时叶派中人,排斥异己,亦颇
为失当。如1929年,有徐某弟患感证甚剧,先由叶派医者治
疗,全谓热入心包,主用清官之类,因治不见效,病家改延祝
氏,祝氏予麻,桂、姜、附之类,一劑后未见转机,病家心
焦,复延叶派名医,谓已为祝氏误治,不可救药,辞不治。病
家于悲痛中觅祝强归,露怨尤祝氏意,祝氏悉情后,因学验丰
富,胆识过人,乃一力承担,处方無更只字,先后服六剂而告
愈(此事详载于《伤寒质难》)。从这一例子来看,叶派中
人,因笃信己学,竟有轻率攻誹他医若是者,祝氏受到这样攻
击,在著述中有愤愤之词,应当说是情有可愿的。但现在时代
已经不同,医者若仍因学术观点之异,继续互相攻讦,就只能
加深门户之见和助长党同伐异之风,给振兴中医事业带来损
害,这一点现在很值得我们的注意。
据《温病明理》记载,恽氏之世,时医已多“崇拜天士为
医圣,谓鞠通《温病条辨》,可以与仲景《伤寒论》分庭抗
礼。”这说明中医不但曾有人把仲景当偶象来崇拜,也早有人
把叶天士作为偶象来崇拜。所以姜春华老说, “我们不要把叶
氏当作偶象来崇拜,不要把他治疗温病的经验当作顶峰。”这
无疑是正确的。在这一问题上,祝氏不迷信权威的态度是很为
可取的,祝氏以五段代六经,已足说明他崇尚仲景学说而不泥
于仲景学说。对于叶桂,他说: “天士亦人也,人尽有智也,
焉知今人之不昔若也。”当然,这话在崇拜叶氏为医圣的人
看来是狂妄。但祝氏认为: “学说之演变不已,往往昨是而今
非,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昔耶。”又说: “苟能融会中
西,探索真理,不通则已,通则豁然开朗,如登泰山之顶而望
日出,气象千万,彼金元诸家,直足底浮云耳。”这种见解,
在执着成见,拒绝新知,以仲景或天士为医圣,拜倒于古人脚
下,为已有知识束缚住自己的思想,而听不得不同意见的人,
是根本不敢想象的。
祝氏医著中,《伤寒质难》一书,很有学术价值,此书新
见解不少。内中“太阳伤寒关于温热病之分辨”一篇,实为诘
难批评叶氏学说之专篇。总的来说,祝氏认为叶派之学不可盲
从,《温热论》瑕疵很多,吴鞠通、王孟英辈推波助澜,以为
叶氏之温热,足以颉颃仲景之伤寒,实则疵谬矛盾,不胜枚
举。
《伤寒质难》系祝氏口述,由其弟子陈苏生老笔录,写于
1944年,刊行于1950年,是一本以师生问答形式汇录的研讨外
感热病之专著,文笔畅茂,论理精湛,且参西说中,不乏创
见,惜仅印过二千册,现社会上已很少流传。 (上海中医学会
图书馆有藏本。)
陈苏生老原亦时方医者,曾与祝氏展开舌战,几经辩论,
始折服称弟子,后卒获视氏心传,成为视派之传人,著有《温
热管窥》(内部印行),亦不同凡响之作。陈老今尚健在。
又上海儿科名医徐小圃,原亦时方医者,后因其子伯远病
危,时沪上叶派中名家及西医均束手,经祝氏一力承担而治
愈,徐氏受此影响,后亦转变医风,成为祝派中之佼佼者。其
子伯远、仲才,俱受业于祝氏,徐仲才教授现执教于上海中医
学院。祝派门人,健在者尚多,沪上名医如江克明、王绍基、
王九峰等俱属。
与祝氏同时而极力攻排叶派者,尚有孔庆莱(1816一?),
孔氏名蔼如,浙江肖山人。1902年中秀才,后至日本入庆炎大
学,得化学博士学位回国,先受聘于商务印书馆,编辑《化学》,
能诗,为南社社员,后以身弱多病,钻研医学,现代名医陈道
隆为门下士。在1929年执教于浙江中医专门学校时,于《校友
会年刊》上发表了《中风真类辨》、《近代医派论》等医文。
他对徐灵胎十分推崇,贬吴塘则颇烈,《近代医派论》说:
“徐氏以天纵之资,道德高隆,聪明正直,品才学识,卓绝千
秋,上承道统,下启后人,瑞民族精神之所寄,盖数百年中第
一人也。"对叶派中人则大加贬斥,他说: “妄人吴鞠通者,
荒谬绝伦,荡无廉耻,窃人余唾,以著《温病条辨》,人以
迩名,其学则如通如不通,有通有不通,或通或不通,忽通忽
不通,其人本无足取,其说本无足录,时逢末劫,其书盛行,
昏庸之徒,以其简陋而易学也,昧然宗之,视为兰台秘笈,竟
谓歧黄至理,尽于此矣,病家既趋之惟恐不及,蠢夫斯日益骄
横,心高气傲,几目病人为无物。”孔氏甚至说: “红羊兵
祸,不过十年,鞠通之祸,直百年而未已。”故他大骂鞠通,
说他是“医门败类”,并认为其学之流行,实为黎民之厄运,
他为了贬斥其学,故特著《鞠通发挥》一书。此外,他对王孟
英,亦加攻誹,说: “同时有王孟英者,挥文弄墨,似是而
非,比于鞠通,似觉稍胜一筹,然亦百步与五十步之间耳。”
因他对孟英开口阴虚,动笔寒凉,十分不满,故又“著《孟英
问堆》以辨之,盖以其似是而非,误人实深,故不自觉其言弗
也。”他还认为陆九芝之抨击叶吴,虽然鹤立鸡群,但力量不
足,故收效亦微,又因曲高和寡,他“慨余风已杳,痛后继无
人。”故有上述二书之撰作,但因未尝印行,仅以手抄本流
传,故影响不大。此外,孔氏尚著有《诊余痛言》,内容未
详。
在《医界春秋》杂志上,熊寥笙老在致余无言书中,亦云
据其治疗经验,以叶派药法治湿温,疗效不好。熊老亦为今医
林之耆宿。
近代著名思想家章太炎,对叶派学说也持批评态度,他在
杭州中医专校讲课时,曾抨击叶派,说: “近代叶派之流,于
病状尚未说明,先以五行之谈为铺张,则直是油腔滑调矣!”
其实,叶氏写案,比较朴实,其言五行者虽多,但侈谈者实少,
后世学叶氏的人,不能获其神髓,徒在字面上著力,以五行之
谈为铺张,好象邯郸学步,这固然是一个为章氏抨击的原因。但
章氏对五行学说持批判态度,故其论如上,其实章氏全盘否定
五行,是不正确的。但章氏之论湿温,对叶吴提出悬牛头卖马
脯,名不符实的批评,言前人所未言,语颇精深,他指出;湿
温之名,首见于《难经》,然尚未志其症状,迄《脉经》始补
充之,嗣后《活人书》、《本事方》皆以之为据,但后人竟以
脉证完全相异之病, “强傅以湿温之名,叶桂倡之,吴塘以来
附之,众口雷同,牢不可破,夫病之治疗,古今或容有异,若
以病状定病名,此不能违古而妄更,叶吴之湿温,可谓悬牛头
卖马脯矣。”此论对后人之抨击叶派,很有启迪。在对叶派学
说之抨击中,若此别开生面之论,陆九芝、恽铁樵之后,殊不
多见。因祝味菊、章太炎诸氏之诘难叶派,不因循陆、恽等人
已谈过之旧说,故余称为诘难叶派之别开生面期。
四、批评叶派之奠基祇定期
陆氏抨击叶派,尚不过措词较为激烈。恽氏与废止派大论
战,彼此常谩骂,寒温之争夹杂其中,由此而掀起互相攻讦之
风,到诘难叶派期尚颇有陋习。但再次以降,排异攻讦渐转为
注重说理,学术争鸣风气稍趋正常。
此时如时逸人(1896-1966)之论寒温,虽对吴鞠通等有
批评,但措词平允,重在说理,且一分为二,字里行间没有以
诋訾泄愤为快之气氛,这样讨论学术,值得我们效法。
时氏治学,以善于博采众长称,他认为:对古代开始怀
疑,而后深入钻研,获得收获, “学术界的生机在此。如果专
一崇古信古,以为古人天生上智,企不可及,毕身钻研,祗做
到食古不化而已,有什么进步可说?”这是很正确的。时氏著
作,有《中国时令病学》、《时氏处方学》等。他在《中医伤
寒与温病》一书中,对叶派有微词,他认为: “《温热论》经
章虚谷、王孟英捧场,俨然认为谈温病者特出的宗派,”其实
此书的缺点也不能忽略。时氏对首先犯肺说,也持异议,并认
为吴塘说九种温病都始于上焦,在手太阴,是固执叶氏的错误
理论,所以有与实际脱节的舛误。认为叶氏“伤寒多有变证,温
病在一经不移”云云,亦是千里之失。对《温病条辨》,他说
长处有三,缺点居六,如“(一)他将温病发展到温疫方面,将
经中所载‘厉大至,民善暴死’等等尽皆列入。即吴又可所说
戾气。亦都尽量包括。(二)关于外感伏气等,亦都具备,并
无成见。(三)认识到四季气候变迁,能影响人体健康,把环
境气候变动,和体质有连带的关系,亦都分别说明。”这是他
的长处,至于缺点则: “(一)伤寒温病,性质相同,经过亦
大致相同,硬要分别为病在三焦,未免牵强。余认为三焦之
说,仅可认为病证经过之次序,如第一期,第二期之类。吴氏
疑为凡病温者,在手太阴,祗说到外感初起,有呼吸器病的一
部分,如外感初起,并无呼吸器的症状,一概认为在手太阴,未
免无的放矢。 (二)用桂枝汤治温病初起,亦觉不妥。可能说
是用桂枝汤,必然引起高热,后用白虎汤来退热,即使幸而获
效,已成焦头烂额,以后用三甲复脉专翕大生膏之类,酿戊严
重危候,鞠通不能辞其责任。(三)误服桂枝汤后,是否须用
白虎汤,须以症状为主,如不能分析病情,只以白虎汤来塞责,
亦未能认为满意。(四)温病中包括风温、温热、温疫、冬温
四种,立一法以统治,亦觉尚待研究。(五)温病初起,桑菊
银翘力量太轻,白虎力量太重,太过不及,都不适宜。《伤寒
论》中麻杏石甘汤,葛根黄连黄芩汤,都可借用,吴氏计不及
此,未免所见不广。(六)湿温初起,有表邪为多,藿香正气
加减用之,颇少捷效。吴氏惟先用三仁汤,亦未能认为满意。”
总之,时氏认为《温病条辨》是缺点多,优点少。他认为吴氏
继承了叶氏的遗产,便狂妄地欲与仲景对立,这是不对的。但
此书不是专为批评叶派学说面撰写,以上所论,不过书中所偶
及,故尚不足为此朗之代表作。
可推为此期之代表作的,余谓当推《温病论衡》,此书措
词虽并不激烈,但说理精湛,批评叶派很显力量,确具有“绝
叶吴之根株,捣叶吴之巢穴,斫叶吴之根本”的作用。因为谢
诵穆通过严密论证,抓住了批评叶派学说最为关键的一点,这
就是“温邪上受,首先犯肺之温病,考其症状,在叶天士之
前,并不称为温病。”而叶派以漠不相关之前贤学说为甲盾,
以内难仆景为护符,将前人的温病,与自己杜撰的温病,扰在
一起,弄得如油入面,不可复别,反而使本来已比较复杂的温
病学说,变的更加复杂了。因为伤风、肺胀等呼吸器病,本来
并不称温病,叶氏混称之后,就从此凭空阑入到温病范畴。谢
氏认为:为了有利温病学说之整理, “不应当承认其为温病,
当屏之温病范围之外。”
谢氏认为叶派学说理论上错误很多,治疗上措施不力,时
医盲从,必须衡正。又鉴于陆九芝的抨击叶派,属于支支节节
的铲除,一句一章之芟削,故仅成对抗之势,而并未扼叶吴之
要吭。他为了彻底荡平叶吴之壁垒,认为必须抓住根本问题,来
“推翻叶吴之温病”,所以有《温病论衡》一书之撰作。他还
说:医者用不着为此而杞忧,因为“推翻叶氏之温病,仅为推
翻温病学说过程中之一部分,决非推翻温病学说之全体。”而
“芟此赘疣,则温病学说之整理,或将厘然有序。”这样批评
叶派,因为抓住关键不放,显得很有力量,又因《温病论衡》
分析入理,确是动摇了叶派学说之根本。此外,《温病论衡》
中关于温病当定肺胃二系,伏气之说为无稽等论说,虽多系秉
前人之说而发挥之,但说理之精详,表述之清楚,可谓是青出
于蓝而胜于蓝了。至此,对叶派学说之批评,可谓已经谢氏而
祗定。
陆九芝及其《世补斋医书》
陆氏名懋修(1815-1887),字九芝,元和人(今江苏吴
县)。为清代著名医家。初业儒,湛深经术,以文学著名。祖
上世代知医。中年后,不乐仕进,承家学之渊源,窥灵素之堂
奥,致力歧黄,博览群书,精内经、伤寒之学。治病主宗仲景
方,常奏良效。所著《世补斋医书》,探幽抉微,刊误订谬,
发挥运气学说,阐释内经奥旨,批评叶吴诸家,推崇仲景伤
寒,说理精深,文笔犀利,对后世影响至巨。在中国医学史
上,作出了一定的贡献。但由于他开抨击叶吴学说之风,深为
叶派中人所不满,备受诟议,致被人误认为是一个因循守旧,
影响中医学发展的复古保守派。笔者认为,这种评价,有失公
允,现本着争鸣目的,对其人其著,略作述评如下:
一、擅治温热,善用经方 这是可证陆氏临床经验十分丰
富的一个方面。对陆氏的活人之术,潘蔚曾十分佩服地说:病
人遇到他,轻病,不知怎么一下就没有了;重病,不知怎么一
下就救活了。当时人评价陆氏之医术如斯。从一些有关医案来
看,陆氏治温热病,经验确实相当丰富。如同治辛未,青浦吴
海霞明经,患温热病,呃逆频危,飞棹延治,至则医已连进丁
香等药,且议投肉桂矣。九芝谓此证必见五臭全,方可活,谓
臭汗、臭痰、臭尿、臭屎及放空亦臭也。乃予以芩连丹栀,少
佐玄明粉,而未及三日,五臭已全,其病若失。从这一治案来
看,陆氏若非历险有得,遏克臻此。如果说,矜已德,夸治
效,为医之通病,陆氏之言,不足深信。那么,我们从别人谈
到的几则治验来看,仍然认为,陆氏治疗温热病,医术相当高
明,这方面的经验,值得我们发掘。现举数案以证之:
1·咸丰已未,泾阳张文毅公督兵皖江,军事旁午,以湿热
遘疾,群医震惊不能疗,九芝故出公门下,飞骑千里,招致军中,
进数剂,立瘥,文毅德之。准斯以观,即置治效不论,单凭群医震
惊不能疗而飞骑千里邀陆氏这一点,就可想见陆氏当时之声望。
如无丰富的临床经验,要达到这样声望,是难以想象的;
2·光绪丙戍春,其侄崇保病温,群医束手,陆氏诊之,主
予大承气,众虑保年已七十,栀芩苦寒,朴黄峻下,谓不便
用,陆氏力排众议,毅然下之,一药而霍然。从此论之,陆氏
若无丰富的临床经验,见定不惑,就不可能有这样的胆识。
3·壬午夏,受业濮贤慈之父病热,喜立日中,且恶凉饮,
脉则皆伏。群医咸谓为三阴证。慈叩问于陆氏。陆氏曰,此温
热之大证,阳极似阴者也,误用辛热必殆。乃迭进芩连膏黄辈
十余剂,而热象大显。石膏用至数斤,病乃渐退。就此案而
论,陆氏经慈一问即知是温热大证,迭进苦寒,石膏用至数
斤,这就是因为陆氏对温热病的治疗,学验二丰,已有定识于
平时,乃克有定力于片刻。
4,太康刘中丞,于辛酋令上海时,得结胸证,以时方玄参
麦地,频于危,九芝视之,贡以枳朴辈,数服即解。此案亦说
明:陆九芝以经方拯危救急,手段老到,确是活人有术。
上述类案,说明陆氏擅治温热,善用经方,是无可置疑
的。亦正是为此,我们应克服门户之见,认真继承发掘其学术
思想和温热病的治疗经验,以求古为今用,达到繁荣学术,提
高疗效之目的。
陆氏之世,时医不重视继承发掘前人治病之经验,动曰
“时有古今之异,古方不治今病,” “一遇温热病,无不力辟
伤寒方,”然按轻清、滋阴诸法治疗,又常防其东而东,防其
西而西,陆氏深不满于此,故大力宣扬,伤寒论并没有过时,
伤寒方也并不难用,他作《伤寒有五论》、《伤寒方论》等
文,并抨击叶派药法之弊病,就是为此。陆氏尝云:如仲景方
而不可用,则病人岂容我以尝试者,何以用之一人而效,用之
人人而无不效,且何以彼之不用仲景方者,曾不闻一效也,吾
既用之而效矣,用之而屡效矣,则吾岂能舍吾效者不用,而用
彼之不效者耶,夫病者何所求,不过求其效耳,然不用仲景方
而效不至,则人何乐乎不用仲景方哉。可见,陆氏之所以以表
彰仲景学说为己任,除了当时盲目蔑古,轻忽继承的风气,主
要还是因为他用经方治病,不但每用每效,而且屡以经方起温
热大病,活重危险证,陆氏深研经典,用仲景方治病,尝到了
甜头,故于此笃信而不疑。若不顾及此,仅为学术观点之不
同,便鄙薄其治温病之经验,是不够妥当的。
陆氏还认为,治病不能墨守成规,应当从提高实效出发,
勤加探索。他在自序中说:一病有一病当用之药,即有一病不
当用之药,用不当用之药而无益于病,明明有当用药在,不知更
弦,因循旧习,仍用此药以治他人,一若舍此别无可用之药,
此固何为者耶。这些有慨举世盲从轻淡,墨守成规,不问治效
之医风而发的议论,反映了他治病注重从实效出发,勤加探索
的主张。而尤为可贵的是,陆氏不以能用经方拯危救急治大病
自满,认为“医以能治大病为上医,正以不使病大为能”,
“医之为道,莫要于不使病大”。故他手定文集十六卷之后,
又釆撷诸家经验,著《不谢方》一卷。陆氏知道世人好以焦头
烂额为上客,而曲突徙薪者,必无恩泽,但他“只问其病之愈
不愈,遑计人之知不知”,这种观点及《不谢方》的撰著,不
但说明他遵古不泥,并不象后人说的那样:拘守经方,以后世
方药,皆无足取。而且还从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了陆氏高尚的医
德。由此可见,陆氏只是反对蔑古,而并不曾食古不化。故近
代名医张山雷对其甚为服膺,谓“陆氏擅长温热,学识与梦隐
相等,而文词倜傥,笔锋锐利,尚非梦隐所能及。其最有功于
病家,而揭破近世陋习者,断以《不谢方》一卷及《世补斋》
十六卷,尤为救时之良药。”这一评价,是较为中肯的。
二、抨击叶吴,表彰仲景 这是《世补斋医书》中一个
令人瞩目的内容。陆氏治学,学而能思,富有批判精神。文集
卷九至十一,专门评论诸家之得失,对叶吴学派及黄坤载,抨
击尤甚,其批评,有持论恰当的,也有失之偏激的,从总体上
看,是瑕不掩瑜。陆氏著中的驳评文字,说理精深,在学术上
很有参考价值,但后之学者,有时出于门户之见,竟攻其一而
不计其余,抓住他有失偏颇之处,强加以复古派、卫道土等大
帽子,若以此来一笔抹杀他对诸家的中肯批评,实无益于继承
发掘前哲学说之精华,来推动学术之发展。有鉴其对叶派之批
评,影响最大,争论亦多,故拟对此略述己见如次:
陆氏之世,叶吴之学风行,用药轻淡,肺胃不分,滋阴泛
用,撤热不力之陋习,已无形中蔚为风气,时弊叠出,民受其
害,这种情况,陆氏著中有所记载,如《脉有力无力说》中录
有一案: “里门某姓一独子,年才冠,新婚,病伤寒中之温
证,表热不追,里热已成,阳明之脉浮大而促,葛根芩连证
也,热再盛则白虎证也,医执病在上焦,不犯中下之见,用卒凉
轻剂,药不及病,越日更医,方且防其劫津,用滋润之玄参麦
地,谓是养阴退阳,或又防其昏厥,用疡科之脑麝珠黄,谓是
清官增液,药不中病,病不待也,未已大医来诊其脉,出语人
曰,迟矣迟矣,脉无力,而重按全无,明日即防脱矣,尚作何
等病观耶,病家习闻夹阴之说,病适留恋增重,适如所言,意
本以虚为疑,乃大叹服。参芪并进,手写熟地炭生地炭,口中
则议投姜附,临行诵盲左之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而明
日果然。”陆氏目击这种时弊,因奋笔著《续苏谈防其说》等
文,对此痛加驳斥。按陆氏经验,伤寒温病,凡其热已潮,而
又大烦大渴,昏沉谵妄,目中不了了,睛不和,或循衣摸床,
撮空理线,或扬手掷足,恶闻人声,或口噤(齿介)齿,背反张,卧
不着席,此时如不急用大承气下其燥屎,则阳实劫阴,滓枯液
洇,热极生风,危在旦夕。但由于当时医风,习用轻清,常杜
撰阴虚恋邪之名,泛用清官开窍,养阴退阳之法, “置承气三
方于不问,始则以豆豉豆卷之不足以发表者,耽搁三日。继以
生地、石斛、麦冬、元参之滋腻留邪者,又三日。而后犀角,
珠黄、至宝、紫雪之类,将未入心包之邪,一举而送入心包,
迨心包洞开,燥屎仍在,阴之将竭,事不可为,终之以一服去
五味之生脉散,或一服去姜桂之复脉汤。”章巨膺说陆氏这样
“描写时医黔驴之技,皆系实录。”因章氏亦亲身经历了此种
时弊,故与陆氏,虽不同时,但具同感,叶派药法末流之弊之
久,于斯已见一斑。陆氏认为:这种时弊出产生,是仲景之学
不明于世所造成,故他一生以表彰仲景学说为己任,认为必须
澄清当时歪曲仲景学说,说仲景偏于辛温,《伤寒论》只论狭
义伤寒,古方不适治今病,学伤寒是学屠龙之技等种种蔑古诬
圣的错误观点,认真发掘仲景治热病之经验,来匡正时弊,古
为今用,以求变革医风,提高疗效,有所发展。陆氏之所以崇
张(仲景)排叶(香岩),正是出于不满当时之现状,如不顾
这一明显的事实,将革新之要求,说成为复古之主张,这是值
得商榷的。推崇仲景,并不等于踏倒后世之一切,如果陆氏真
认为汉以后的治法方药无一可取,他就不会再著《不谢方》
了。我们现在也常说:将“(仲景)尊为医圣是当之无愧的”①,
因为张仲景,李时珍等医家,对中国医学贡献极大,后人出于
崇敬,有时就称他们为医圣,这并不就意味着主张复古蔑今,
若对此抓住不放,加以抨击,这在学术论争中,有挑剔之嫌而
并不具有说服力。潘蔚说; “治病之法,泥古者非,蔑古者尤
非。”内经伤寒之学,为中医之根本,知人必论世,当时有蔑
古诬圣,忽视继承发扬之风气,又有人对仲景学说阳奉阴违,
所以陆氏尊经崇古,表彰仲景,不违心随俗,敢抨击诸家,即
偶有偏激之言,实亦不足以深责。从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来看,
陆氏之排击叶吴,对掀起寒温之争,促使百家争鸣,起了很好
的推动作用,在中国医史上,是具有积极意义的。谢诵穆说:
“逊清医坛,为叶香岩所宰据者,垂百年之久,一代英杰,皆
不能自拔,迨元和陆九芝先生出,始起一绝大之变化,先生以
犀利之文词,抒独得之精义,读其书者,无不为之神移色动。”
陆氏学说之影响后人者如此!陆氏对宰据当时医坛统治地位之
叶派学说,敢于进行猛烈的抨击,这种精神,决非附和通论,
弹唱老调,因循守旧,随俗沉浮,违言过失,不求进步者之
比。孔蔼如说陆氏在当时医界中,有鹤立鸡群之气概。张山雷
说陆氏独树一帜,颇能纠近世之恶习。恽铁樵说陆氏抨击叶
吴,其心公而非私。如谓这都是伤寒派的褊袒之见,则近贤陈
梦费老先生,彼专研医史,并不属于寒温之争中的任何一派,
他亦谓九芝之痛诋香岩,盖因目睹叶氏学说轻描淡写,敷衍塞
责之流弊,非仅以私人意气,攻讦先贤者。足见评论持平者,
竟不属少许。又《中医大辞典·医史文献分册》,对医史人
物, “随其贡献大小,而有杰出医学家,著名医学家,医学家
及医生之分”而天士、九芝,并列为清代之著名医学家,这样
评价,较之叶派中人,常过分的捧高叶氏,过分的贬诋陆氏,
就公允的多了。
三、发挥运气,阐释内经 这是陆氏之一大贡献,也值
得一提。陆氏认为: “治病之法,不出内经,内经之治,不外
六气,白天元正纪以下六篇,百病之治皆在其间,岂可因其所
论皆运气,而忘其为治法之所从出者。”他“慨世之医绝不从
事于斯,诡言素问古书,不治今病,而医学遂以大坏。”又有
鉴马元素程德斋之徒,于运气之学,索隐行怪,流入异端,致
六经病之生于气交者,无人能道,故在发挥王朴庄岁运循环
说,作《六元大司天上篇》,《六元大司天下篇》,《大司天
三元甲子考》之后,复著《内经运气病释》九卷,《内经运气
表》一卷,着重阐释七篇大论,以求六经病所由来,六经之何
由病,以及病之何由治,其目的是“既可以内经之言,明仲景
之法,并可以知今人之病,无一不出于内经之言。” “并非古
人别有古病。”这对纠正当时古方不治今病,古书不适今用的
偏面认识,无疑有一定的作用。
对运气与疾病的关系,陆氏的见解是:气候六十年一循
环。六十年间的气候变化,对疾病很有影响。他根据大司天三
元甲子考,对历代名医进行细核,发觉寒凉派医家,如河间,
丹溪等,都值火运。而温补派医家,如东垣、景岳等,咸值寒
运。因此认为:凡寒,湿二气主运的中元甲子,病从寒化湿化
居多,治即以温燥补益见长,凡火、风、燥交替主运的上、下
元甲子,病从热化燥化居多,治即以寒泻清滋见长。后人疑前
贤用药,主寒主温,有失偏颇,而不知皆非偏也。陆氏之世,
所值之运为燥火, “所遇时邪,莫非温热,大都以凉散以寒泻
愈之者多。”正由于理论上的研究与其亲身经历相一致,陆氏
感到“病之各随司天以变者,弥益显然。”故于此深信不疑。
但陆氏对此并不胶柱鼓瑟,他懂得六十年间的气候循环,也有未
至而至,至而不至等种种异常变化,故他又说: “本不得常法
是拘”, “况地形之南北有高下,人身之禀赋有强弱,且于抱
恙之久新,尤有分别,凡所以随机应变者,本非一言可竟。”
谜样子来看待运气学说,是十分辨证的。
以上所述,而且还是陆氏驳斥“仲景详于治寒略于治温”
说的一个重要论据,因为按大司天三元甲子考, “仲景当建安
中,乃中平甲子垂二十年,时亦属下元厥阴风火用事,当时习
用乌附辛热,正值风火运中,为治多误,故仲景以桂枝麻黄之
温,治中风伤寒之病,即以葛根芩连白虎承气柏皮栀豉之清治
温热湿热之病,凡遇温热即用寒凉,其谓仲景但知秋冬,不识
春夏者,不足与语仲景者也。”陆氏认为:芩连膏黄,皆以治
温,非以治寒,伤寒论中方,只除去起首桂麻二物,大半皆治;
温治热方,后人为论证已说,全不顾此,一若但见论中有桂枝
麻黄,不见论中有膏黄芩连,这是十分不妥的。近人拾喻昌余
唾,仍好为此说,殊不知早已见讥于陆氏。
陆氏的观点,章巨膺极为推崇,他对岁运循环复加推论,
见“李东垣为张易水高弟,而反其师说,陆九芝为王朴庄外曾
孙,而不同祖道”, “历代名贤论著,派别歧异,俱合符节。”
故谓“此真可贵之学说,伟大之发明”。章氏认为: 中医学
派,败于清代,流于平淡轻清之支,治术退化,若陆氏之发明
能提早三百年,就不致酿成大败缺。刘廷枚则认为:内经所言
病,莫不可从七篇大论推知之,《内经运气病释》“所释虽止
七篇,直不啻通一部内经而尽释之,厥功伟矣,若以为此七
篇,本言运气,即谓此书专为运气发,是岂君志哉。”后人对
陆氏发挥运气学说之评价,于斯可见一斑。
《世补斋医书》中阐释内经之作,尚有《内经遗篇病释》
及《内经难宇音义》各一卷,亦俱以抉发奥旨,有裨世用为宗
旨,陆氏在这方面的贡献,也是不可忽视的。
结语:陆氏深研内经伤寒,根底扎实,加之文学基础好,
临证经验富,故其论医,才气纵横,极少作浮泛之谈,议论
多深刻而有见,虽然,对诺家的有些批评及谓人参不补气阳
等某些学术观点,不无可商,但究不同于老生之谈,尤其是文
集十六卷,文笔畅茂,见解独到,叙述每简洁而有条理,在医
学论说文中,允推上乘之作。惜其书现在社会上流传日少,叶
派中人又常肆加贬诋,致后之来者,对其人其著,产生了不应
有的误解,这很不利于发掘前哲学说之精华以推动学术之发
展,故余有此文之撰作。
参考文献
①、郁文骏,坚持中医特色,提高中医水平,成都中医学
院学报,(1):9,1984
恽铁樵及其《温病明理》
恽铁樵(1878-1935)名树珏。早年毕业于南洋公学,善
译西洋小说,有名文坛。后锐志攻医,文名反为医名所掩。曾
问业于伤寒名家汪莲石,深通内经,伤寒之学, “为近代中医
界精通旧学,独具只眼,又受过较系统的近代科学训练的第一
人。”①“著有《群经见智录》,《伤寒论辑义按》,《脉学
发微》、《温病明理》等书共二十二种。这些著作除了表达他
韵志愿以外,还有不少创造发明,所以仅仅是二三十年的时
间,恽氏医学蔚然成派,且产生了比较深远的学术影响。”其
中《温病明理》一书,很能反映其对叶派学说的见解,爰作介
评如次。
一、时代背景
任何著作,都有其一定的环境色彩。《温病明理》也不例
外。恽氏之世,消灭中医的民族虚无主义思想泛滥成灾。1917
年,余岩发表《灵素商兑》,向中医理论,发起了总攻, “废
止中医派批判中医,首先集中于《内经》,其次集中于《伤寒
论》。”③处当时这种形势下,在长达五年之久的时间里,中
医界竟没有一人出来应战。相反,种种歪曲,怀疑《伤寒论》
的说法,借羽翼仲景之名,到广泛传播了开来。有的说《伤寒
论》只讲狭义伤寒。有的说伤寒绝少。有的说仲景伤寒,由外
到里,要横看;叶氏温病,从上到下,要竖看。有的说《伤寒
论》中温病是假温病;吴鞠通、王孟英等所说温病是真温病,
这种种看似不同的论调,有一个共同的观点,这就是说,仲景
学说已经过时了。这种观点,于当时废止派的攻击《伤寒论》,
真所谓推波助澜。上述有些论点,虽早巳由陆九芝等进行过驳
斥,但在当时仍广为流行,恽氏处这种历史条件下,既对废止
派十分愤慨,亦对叶吴学派相当反感,因此,他首先应余岩之
挑战,于1922年发表《群经见智录》, “站在近代高度科学地
解释《内经》体系”, “捍卫了中医体系的完整性。”④嗣
后,又著《伤寒论研究》,《温病明理》等论外感热病之专
著,对歪曲仲景学说的错误论点,进行了批判。徐衡之在《温
病明理·序》中说: “仲景之《伤寒论》,既为吴鞠通、王孟
英辈之著作为紫色夺朱之僭窃,则《伤寒论》为人所怀疑,在
若有若无之列,伤寒既无,伤寒以上之书,更非所能读,则亦
等于无,而所有者,乃仅仅《温病条辨》、《叶案》、《温热
经纬》,持此三书,欲与西医科学挈短较长,则此三书实无些
微之价值,等于无有而已,故曰中医学荡然无有一物,不为过
也。"徐氏说彼三书实无些微之价值,言词是偏激的,但从中
我们可以看到;废止派与恽氏学派对这一点都十分清楚:内
经、伤寒之学,是中医理论的根本。因此,废止派攻击中医
学,是从这里下手。恽氏学派的维护中医学,也从这里下手。
因为在当时,攻击《伤寒论》与歪曲,怀疑《伤寒论》的种种
论调,汇成了一股逆流,恽铁樵为了延歧黄一脉,作振兴中医
之望,乃在反击废止派之同时,横扫一切曲释仲景之学的注
解,提出了下述主张; “欲得伤寒真理,非空绝依傍,屏去一切
注释,专读白文不可。盖吾侪之思想,苟为注释所束缚,即不
能有独到之心得。犹之仲景之治医,苟为当日时医所束缚,即
不能横断众流,直入轩歧堂奥也。”并严词驳斥叶吴学派,此
所以有《伤寒论研究》、《温病明理》等书之撰作。由此可
见, 《温病明理》对叶派措词之所以相当严厉,这是与当时历
史条件有关的。这与后世有些医家,仅因观点不同,便意气用
事,作文攻讦,不可同日语。因为当时的环境,据恽氏所云:
“今之时医皆叶派,苟倏然立异,将群起而排之,使无立足之
地而后已,犹之举国皆饮狂泉,转以不狂者为狂,结果,不狂
者非尤而效之佯狂不可。”这说明那时的医界,党同伐异的学
阀风气相当浓厚,恽氏既憎恶攻击、歪曲、怀疑《伤寒论》的
种种论调,又痛恨当时医界的不良学风,所以使他在对叶派学
说进行争鸣时,平不下心,静不下气,故措词便显得相当的严
厉。
二、撰作动机
恽氏认为:近代医学晦盲否塞,是叶派末流之弊所造成。
并认为:若“非以极明了之文字,达极真确之理由,将前此所
有诸纠纷,一扫而空之,使此后学者,有一线光明坦平之途
径,则中国医学,直无革新进步之可言。”为了达到这个目
的,在外感热病学方面,他感到一需正名,二需抉隐。而正名
与抉隐,他都从抨击叶吴学说入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据其
自云: “鄙人志在吕明中医学,不得不辟除谬说,并不欲以口
舌与古人争胜,以为名高。王孟英、吴鞠通、叶天士之书,疵
谬百出,若欲一一纠正,叠纸等身,其说不能尽,则吾以为是
喧宾夺主,不暇为也。唯三人之谬说,流毒于天下已如此,苟
不能有精切简明之方法,指示后来,则其黑幕总无从揭破,而
流毒并无有穷时。”恽氏认为:陆九芝“因灼知条辨、经纬之
误,而观彼等假经文以炫世售欺,故深恶痛绝之,而为此言,是
其心公而非私。”所以他在《温病明理》中,不管是否合符一
般著书体例,大段大段地原文照抄《世补斋医书》中抨击叶派
学说的多篇论文,并加以引伸发挥,来“辟榛莽,启坦途”,
冀为后学作南针。书是秉着这样一种目的写的,则其对叶吴王
三家,攻排之力,自可想见。
恽氏在“近人崇拜天士儿医圣”, “苟倏然立异,将群起
而排之”的历史条件下,不顾一切,将批判矛头直接针对了叶
氏,他不但说:关于《温热论》为顾景文伪托一事, “九芝曲
为辩护,犹是推崇前辈,稍存忠厚之道,然事理昭然,岂容讳
饰。”而且还说:张天师乃酒肉道士之流,天医星云云之传,
“按事理推测,是必天士行贿张天师,因为放此谣言,不图能
满过雍乾时人,而不可以欺天下后世,然则天士为江湖医,已
昭然无可逃矣。”按照恽氏看法,叶天士也沾污了沽名钓誉的
恶习。这个问题,陆氏并不将其坐实,被恽氏一加注,倒反将
它坐实了,设计谋名与从师十七等传说,与学术观点正确与
否,并不发生关系,从这一点来看,恽氏之贬叶氏,实在是超
过了陆氏。从现在的眼光来看,《温病明理》对叶氏这样贬
诋,确乎是太偏激了。但如果历史地看问题,只要了解当时的
时代背景及其撰作动机,则恽氏之猛烈攻排叶吴,就不觉得奇
怪了。
三、全书概况
《温病明理》同《温热辨惑》等著一样,是一本以批判叶
派学说为主限的专著。此书原名《温病讲义》,为其自编函授
讲义之一种,于1928年4月出单行本,系门人徐衡之,章巨膺
参校,由上海华丰印刷铸字所印刷,恽铁樵医寓发行,后收入
《药盦医学丛书》中。书共四卷,每卷不标目。卷一因鉴于
“今有一病于此,甲医曰是伤寒也,乙医曰是温病也,温病与
伤寒异冶,病家茫然不知所从,取决于余,余曰,温病乃五种
伤寒之一,二说皆是,病家益无所适从,则延西医。”感到外
感热病之病名不统一,不但授废止派以口实。也难以征信于病
人,遂慨然有正名之计划。其正名认为《难经·五十八难》之
关于温病定名,不足以为训;西医就微菌定名法,也不可从。
主张以《内经》为宗,认为: “若以《内经》法则,则厘然划
一,无有疑义。”卷二详考《内经》、《难经》诸家之论三
焦。以揭露鞠通之三焦,与中医三焦原有之本义不个,然后指
出: “假使有精当之学理,真确之经验,原不妨于古人所言者
之外,别树一帜,然必所言者,与古人相发而后可?如其与古
人所言相背,则必古人所说之理论不圆满,吾能证明其误处而
后可,若表面崇古,里面反古,用以欺世敛钱,原滔滔皆是,
不足深责,著书垂后,其罪不胜殊矣。”卷三继简要抨击“温
病从口鼻入”说之后,大段节录《世补斋医书》中抨击叶吴学
说之文,来表明自己见解, “证明条辨、经纬、叶案之谬”,
并指出: “伤寒太阳证,是寒邪从肌表入。伤寒门明病,是病
毒从口入。”但“惟其内部有弱点,然后外邪得以入里。”卷
四详论《伤寒论·痉湿暍病篇》的湿暍二病,认为湿即湿温,
恽氏借用了当时的西医学知识,来解释此二病之病理,通过病
理解释以证明叶派学说之误。尤其是认为:吴鞠通别创一三焦
之说, “说理无有是处,用药亦无有是处。“并有自己的诊治
经验介绍。
四、治学精神
恽氏冶学,不因循流俗,不迷信权威,快人快语,文如其
人,这从上论,已足反映。此外,他虽崇古而不泥古,虽信奉
陆、戴之学,但不因此而偏爱,现举二例以证之:
1·不盲目泥古:他说: “《难经》自是古医书之一种,唐
张守节史记正义扁鹊传中所指,即为今本《难经》文字,虽随
书经藉志不见其目,唐人已认此书出自扁鹊,昭然无疑。然书
之佳否,当以说理精粗力断,不以年代古近为衡,考《难经》
全书所言,皆内经中表面文字,于《内经》之精义丝毫不曾有
得,假使扁鹊读《内经》,亦只见五行六气,不知形能德藏,
则所谓见垣一方者,真可谓寸无英雄,竖子成名矣。故吾于
《难经》一书,总不敢绝对信奉。”这段文字,足证恽氏之推
崇《内经》、《伤寒》,与盲目宗法汉唐、排击金元者,貌似
雷同,实相悬绝。”
2·不偏爱一派:中医流派众多,有些医者,由于先入为
主,志趣为夺,往往入主出奴,对自己一派之学有偏好。但恽
氏则不如此。恽氏初步治医,从《广温热论》入手,他对此书
虽十分推崇,认为“较之条辨、叶案,高出十倍。”但他也不
讳言此书缺憾,他说: “若谓吾侪信奉此编,即此已足,正未必
然,须知此书浅而狭隘,读之既久,恒偏于用凉,转以凉药误
事,亦往往不免。又其辨舌一节,亦未可为训。”又如他虽推
崇陆九芝,但遇不同看法,亦秉笔直言,他说: “九芝先生谓
照阳明治法,葛根芩连清之,无勿愈者,此可以施于伤寒类之
温病,不能施之于与伤寒相滥之湿暍。”谓其言系误。这样一
分为二的看问题,较之有些医者,视《温热论》竟若天书,从
不见内中有丝毫之瑕疵,甚至一旦他人言之,即便视作异己而
深恶痛绝之的治学方法,是多么的不同。
五、争鸣论点
1·伤寒为温病之原:温热派说温病是温邪所致,恽氏认为
温病也是寒邪所致。他说; “温病者,热病也,热病者,伤寒
也。” “冬之热病是伤寒,春之热病,仍是伤寒,夏之热病,
秋之热病,依然是伤寒,故曰:凡热病皆伤寒之类也。是故谓
春之热病伤于风,夏之热病伤于热,秋之热病伤于燥,长夏之
热病伤于湿,无有是处。”恽氏认力伤寒而病热,之所以有风
温、暑温、湿温等之称, “是因时令之异而兼六气之化,故命
名如此。” “凡热之而热,寒之而寒,惟死体为然,生物则
否。”人体唯受寒而病热, “谓受热而病热,无有是处,须知
受热竟不病热。”这实足以后祝味菊否定温邪致病说之先声。
2·石斛为热病大忌:恽氏对叶派药法有很多异议,他除了
“清宫,增液,一甲,二甲,大、小定风珠,一派滋腻之药,
无非痴人说梦。”等论说外,对叶氏以石斛治热病,亦痛加惩
创,他说: “石斛用以治热病,亦始于叶氏,此物最为热病所
忌。鲜生地可用,石斛不可用也。何以言之,生地黄之功,专
能凉血,血之就干者,得此可以转润,故暑温证之汗多舌绛者
最宜。石斛则非血分药,本经言其能厚肠胃,实与血分无与,
且此物之功效,专能生津,暑温无不兼湿,生津则助湿,胸痞
乃益甚,所以不可用。” “今之寸医,乃以羚羊犀角为习用之
晶,以石斛为藏身之窟,不问伤寒温病。甘凉之剂,一例混
施。最可恶者,以石斛施之风温痧疹,致咳嗽发热之病,十九
成急性肺炎,当出痧子者,痧不得出,终成内陷,病家不知其
故,医家不知其故,覆辙相寻,滔滔皆是,皆吴鞠通,王孟英
所造孽也。”后谢诵穆论治湿温,谓其即用滋阴药,亦宁“用
生地、玄参,麦冬,不用石斛、阿胶、熟地炭、龟板、生地、
玄参,号为滋阴,实兼有解毒作用……与石斛,阿胶等之腻隔
留邪者,有上下床之判。”这似亦系受恽氏之影响。
3·驳温风伤肺之说:条辨崇天士之说,谓“凡病温者,始
于上焦,在手太阴。"对此,恽氏列举了四点理由来加以驳
斥: (一)《内经》说邪风伤人皆始于皮毛,皮毛并非言肺之
合,而是言驱体之外层。今言从口鼻入,由里出外,则这种温
病,必须在《内经》“凡热病”三字范围之外而后可。(二)
既言从口鼻入,鼻固通于沛,邪从口入伤脾,又与上焦何涉。
(三)经云天之邪气感,则害人五脏,此言不治皮毛,即有害
五脏之可能。若以从口鼻入应伤五脏解之,于《内经》无征。
(四)寒风从毛窍入,温风从口鼻入之况,论出无稽,纯届杜
撰。恽氏据此,认为: “温病从口鼻入之说,亦不成立。”他
诘难吴鞠通说; “既认定温病从口鼻入,温邪是由里达表,何
以第一方却用仲景之桂枝汤,岂非自相矛盾之甚哉!”
上述三点,举例而已,他如认为“神昏谵语谓是心包络
病,乃想当然之语,于实际无有是处”等争鸣意见,书中尚
多,因属于通过熔裁陆氏之说来表明其见解者,故从略不论。
六、结尾短评
1·温热派医家对仲景学说的某些曲解,与废止派出于消灭
中医企图而对《伤寒论》进行攻击,有其本质上之差异,恽氏
不加区别,对叶吴学派,在学术论争中,竟恣意嘲讽怒骂,开
寒温二派互相攻讦、党同伐异之恶习,流毒于今!这虽是时代
造成的局限性,诚亦我中医事业发展之不幸。这种恶习如不能
彻底革除,则一家一派宰据医坛,另一派之医著医文即难得一
见,这是毫不足怪的。
2·恽氏属伤寒派医家,在寒温二派之争中,伤寒派医家因
崇尚经学,常被人戴上复古派、卫道士的大帽子,但论人要知
世,不能离开特定的历史条件,轻率地给维护仲景学说的医家
戴高帽。这在评论恽氏及其他伤寒派医家时,是都须注意的。
从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来看,恽氏之崇张(仲景)排叶(桂),
功大于过,是于中医学之发展,有贡献的。
3.恽氏是一位著名的中西汇通派医家,故在《温病明理》
中,经常可以看到他借用当时的一些西医知识,来解释伤寒温
病的病理,现在看来,有些地方,显得很为牵强,这虽然不足
挑剔,但毕竟是白壁有瑕。
4.寒温两派的攻讦,党同伐界的学风,不能保证百家争鸣
的正常进行,只能影响“双百”方针的贯彻执行,故很不利中
医事业的兴旺,历史的经验,值得引起我们的注意。
参考文献
①,③、④,赵洪钧,《近代中西医论争史》(内部资
料),中西医结合研究会河北分会印行,1982年。
②,上海中医学院,《近代中医流派经验选集》,上海科
技出版社,1963年。
谢诵穆及其《温病论衡》
谢诵穆(1911-1973),一名颍甫,后改为仲墨,浙江肖
山尖山人。1931年毕业于上海国医学院,时其师陆渊雷正在
办函授学校,嘱谢编辑《中医新生命》杂志,并解答函授生提
出的质疑。1936年,谢又为裘吉生罗致,为裘编辑家藏书目提
要,后因日寇侵华,战火蔓延,未能完成,避归故里。1955
年,从上海赴北京,参加中医研究院工作, “于十年内乱期间
被害致死,但谢老在中医学术上的贡献,仍被人们称颂不止。”
谢氏生性淳厚,事母至孝。毕身钻研中医理论,卓有成绩,
其于探讨感证学理,尤多心得,著有《温病论衡》、《湿温论
治》,《温病要义》,《伤寒通论》,《温疫述义》、《历代
医书丛考》等。亦长于考据及中国医学史料的研究,曾著《中
国伪书考》一帙,惜未刊行,据《肖山医藉考》云: “北京中
医研究院图书馆有存”从《温病论衡》来看,其学术思想,
显系承陆九芝、恽铁樵之余绪,祝味菊、杨则民、章巨膺
等人相接近。有鉴此书,不乏作者对温病学中许多纠缠不清问
题之见解,故现将其人及《温病论衡》中的治外感学术现,介
绍如下:
一、治学思想及方法
谢氏治学,具有创新精神。他认为历来名家俱出, “全力
以赴”, “百家争鸣”, “夫致力温病者,如此之众,而温病
学说之笼统庞杂凌乱,乃泊丝而益紊,此无他,灵府为旧说所
锢蔽,不能夺门而出耳。” “故目光不凌驾于温病之上者,决
不能澈温病之底蕴。”从这一角度出发,他在对古今治温病的
各家学说进行研究后指出: “温病学说之派别极多,不仅叶吴
等数家而已。”研究温病,如果“以叶吴之目光视叶吴,则叶
吴之温病,自无可议。”但如果将“叶吴之外之温病学说,与
叶吴相比较,亦可以见温病学说之异同,而度其长短也。”
一般之“研究温病者,以为温病只有叶派,仿佛叶派即足为温
病之代表。”这实在是一种错觉,谢氏指出: “叶吴之温病,
不过温病学说之一部分,尚不足为全部温病学说之代表。”故
后之来者,如果“各承家技,始终顺旧,”囿于一派之说,志
趣为夺,这同沾上“捧经”恶习一样,不但影响思想创造上的
发展,又复障碍学术建设上的进步。所以,研究学问,必须胸
无喊府,虚怀若谷,折除一家一派之学的藩篱,要“敢于直薄
古人之壁垒。”谢氏的这种治学思想,在一家一派之学几乎主
宰了中医对外感热病研究的情况下,对启发人们思路,促进百
家争鸣,实有不可低估的意义。
谢氏治学的基本方法是:不以后人之说证前人。他认为历
代之所谓温病,本义不同, “欲知温病学说思想变迁之痕迹,
自必从内难仲景等叙起,然着笔之时,当从内难之本义,作一
朴质之叙述,凡清医对于内难仲景之注解,当一律屏去。”如
果阑入清医之注解,就是用清医的思想来证前人之说了,这
样, “无形中已失去内难仲景之本义。”故他在叙述《温病学
说思想之变迁》时,将“内经仲景之温病,还之内经仲景。以叶
吴孟英之温病,还之叶吴孟英。”这样抽茧剥焦,逐层揭去,
先弄清历代各家温病学说之真面目,则有关争论的是非问题,
就可判定了。其次,他认为凡是批判一种学说,目光必笼罩此
学说之全体,抓住其关键,解决其根本,如支支节节,攻其局
部,则此剿彼窜,将永无宁日,他认为陆九芝抨击叶派,具有
这种缺点,所以不能彻底荡平其壁垒。故他考古论今,详评捆
析,从大处落墨,对有关温病的几个关键性问题,逐一解答批
评,认为这样便可彻底解决问题,荡平叶吴学说之壁垒。
二、《温病论衡》的概况
此书先刊于《中医新生命》杂志。后于1936年出单行本,
由知行医学出版社出版,书面由陆渊雷题签,后附有《湿温论
治》。全书共分六章,书首有引言。第一章《温病学说思想之
变迁》先叙述了内经、难经,到戴北山、陆九芝为止的二十八
家温病之本义。然后在结论中发表了自己的见解,这是全书抨
击叶派学说很显力量的重要片断。第二章《温病病名名实之歧
异》,讨论了湿温,风温,温毒,温疟,冬温,这五个古今名
实淆乱的温病;第三章《伏气与外感》,为研究温病病因之专
篇,内中对伏气学说提出了批评。第四章《伤寒温病与时行》,
先列述前代医家的各种意见,然后发表作者自己的看法。第五
章《清代温病书中所包含之疾病》, “专取叶派学说,作单独
之剖析”,认为只少是包括了肺炎,肠伤寒,斑疹伤寒,猩红
热,脑膜炎,丹毒,霍乱,痢疾,疟疾,中暑,耳下腺炎,黄
疽,胁膜炎等这几种病在内。第六章《叶派温病治术之批评》,
主要指摘叶派治术中的不足之处,认为:辛凉轻剂及滋阴疗
法,用于“治犯肺之温病,寻常感冒,或足以了之。”如治疗
肺炎等较重之温病,就已药轻而不及彀,不及麻杏石汤等方显
得有力量,如竟用以治胃系之温病,就尤属治术之下驷。全书
采撷陆九芝,章太炎、陆渊雷等人的论说较多,总的认为叶吴
学说从理论到治疗,缺憾很多,陆九芝虽作了大举之驳击,但
仅成对抗之势。他为了彻底解决近百年来在温病问题上的种种
争执,批倒叶吴学说中的错误理论,纠正时医泛用轻清之流
弊,故有《温病论衡》一书之撰作。
三、争鸣意见举隅
1·对《温热论》评价过高不恰当:叶桂的《温热论》被某
些治温热之学者,奉为圭臬。谢氏认为将这部书捧的太高是不
恰当的。他说; “所谓《温热论》者,吴医汇讲刻之,贮春仙
馆刻之,拜石山房刻之,种福堂又刻之,王孟英等所视为金科
玉律者也,然循其字里行间而核之,则有自相矛盾者,有混杂
不清者,凌乱支离,不可卒读,不意歌讴赞美珍同瓖宝之《温
热论》,乃如此不堪,彼终身由之而不疑,信之而不违者,亦
事理之不可解也。”他指出; “《温热论》曰: ‘伤寒多有变
证,温热虽久,在一经不移,以此为辨。’然其后则曰: ‘三
焦不得从外解,必致成里结,里结于何,在阳明胃与肠也。’
所谓胃者,在手阳明乎?抑足阳明乎?使为足阳明,其说固无
以自存,而既能传胃,则久在一经之说,亦自相矛盾矣。”观
叶吴学派之著作,不可否认,该派中人为了与仲景学说分庭抗
礼,确实发了一些刻意罗织,不合事理的议论,如《临证指
南》中,谓伤寒先伤阳经,温病先伤肺经。又谓仲景伤寒,
先分六经,河间温热,须究三焦。《温病条辨》硬说《伤寒
论》只为狭义伤寒而设,只论六气中一气,其余五气概未之
及。这一类为妄立门户而不顾事实,歪曲仲景学说的说法,其
错误是十分明显的,如曲为之释,实在也毫无意义。《温热
论》虽然是一部有功于外感热病研究的重要文献,但毕竟是一
家之言,且也沾有这种弊病,所以,我们应当客观地来研究
它,不应该先存有“《温热论》是正统,其他不同观点的争鸣
著作都是左道旁门”这种想法。谢氏敢于直率地指谪《温热
论》多疵,这对破除迷信,正确评价古籍,是使人很受启发
的。
2·温邪并不都先犯肺;谢氏明确将温病划成肺胃二系,认
为; “论温病者,必当定肺胃二字为关键。”而“温邪上受,
首先犯肺,逆传心包。此十二字者,仅为犯肺温病之纲领,决
不能包括湿温等胃系温病。”但叶派中人竟以此“十二字,为
温病纲领,于是胃系温病之起病,不由于犯肺者,亦一律以此
十二字兼统之,于是胃系温病初起之病因病理治疗诸学说,一
律平空割去,另冠以肺系之证治,此真俗语之所谓张冠李戴,
最后则胃系温病中期末期,亦皆以治肺之药治之,而治疗之成
绩,遂不可问。此种流弊,无形中蔚为风气,流行于时医之腕
底。”他认为陆九芝抨击叶吴之学,正是为此。叶派学说之论
温病,谓初起在上焦手太阴,确有肺胃不分之弊,是错误的理
论。现在一般认为“流脑”属“春温”、 “风温”范畴, “乙
脑”属“暑温”范畴。流行性出血热、钩端螺旋体病等也属温
热病范畴:但我们知道:象“乙脑”、流行性出血热,钩端螺
旋体病、肠伤寒等这一类温热病,根本就不是首先犯肺的。而
且,属于呼吸道传染病的“流脑”, “首先犯肺"说也不及张
景岳“鼻通于脑,毒入脑中,则流布诸经,令人相染。”之说
为合理。叶派所说之温病、连疟疾、痄腮、黄疸,中暑,痢
疾等都包括在内,这些病都是极少首先犯肺的,所以,将“首
先犯肺”等12字,视作肺系温病之纲领还可,说成是温病之纲
领,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的。对此,作者拟将再作专文驳之,
读者可参阅下文。
3·叶氏混淆温病之名实:谢氏细考叶氏医案,认为“叶氏
所说之肺系温病,其轻者为流行性感冒,为支气管炎,其重者
为肺炎。流行性感冒与支气管炎,古称伤风,肺炎即《金匮》
之肺胀。”这二种病本不属于温病范畴,但叶氏竞杜撰称为温
病,这正如章太炎先生所说,是悬牛头,卖马脯,名不符实。
所以,谢氏认为;将伤风、肺胀等几种本来是与温病并列的一
些病,混称为温病, “人谓叶天士所发明,吾谓叶天士所杜
撰。人谓叶天士所特创,吾谓叶天士所混称,”将这一类漠不
相关的病凭空阑入温病范畴,他认为根本就无此必要,所以他
说: “温病名实之淆乱,叶天士为祸首。”
4·滋阴法为治温病之下驷:对叶派治术之批评,谢氏基本
上是通过采录前人之说,经过熔裁,来表明自己观点的。其中
一个方面,认为温病本质是热,要抓住撤热这一关,截断病
势,才能保住阴津,使阴不伤。他录陆氏之说云: “总之,使
病速去,阴始不伤,欲保其阴,必速去病。”谢氏认为;以生
地养阴,石斛养胃这一类治法,不是说不可用,耍在分清主次,
不能颠倒本末,对《临证指南,温热门》席姓一案的治法,他
认为药法极不可取,以生地滋阴,本是取其甘寒多液,改为熟
地,再烧之戍炭,就尤为育阴之下乘了。他认为叶氏这种滋阴
法,顶多也只能说是学到了丹溪滋阴法的一半(因为丹溪的滋
阴法,比较重视清君相之火以撤热),象这样的去“移治不可
滋阴之病机,则其悖谬而偾事也固宜。”
5·轻清疗法作用轻微:谢氏认为辛凉轻清之法只能治治小
风温小风热,实际上就是说只能治治辨证属热的伤风感冒、喉
炎等一类的小病。不用说治胃系温病及脑膜炎等病,就是治疗
肺胀,也不能有效地逆转抑止病势,否则, “何以不出数日,
遽入心包,为一场大病,以至于死。若不数日而病即入心,即
可死者,则必非如其所说只须轻剂之辛凉,且何以如其所言,
不即敌于辛凉之轻剂耶。”他认为章太炎论肺炎治法一文殊精
绝,故不嫌引文冗长,大段节录,大旨谓麻杏石甘汤,越婢汤
等都是治肺炎之良方,但“《临证指南》治肺胀,大抵用辛凉
轻剂,相习成风,莫或之改,今骤以麻黄等之辛温,必相顾骇
异。”其实以麻黄治肺胀,平淡无奇,无所用骇怪。总之,谢
氏认为:辛凉轻剂,仅“可以治轻微之感冒,不可以应付危险
之肺炎,以辛凉应付一切,药轻而不及彀,此所以有逆传心包
之变也。”
结语: 《温病论衡》之学术见解,与叶派不同,但对研究
外感热病来说,我们不能轻易否定其学术价值。前人说得好:
“为医不当有家派”,为了为外感热病学的研究开创新局面,
我们应当摒弃门户之见,来认真研究与叶派观点不同的一些学
术见解,现在尊叶派著 编《温病学》教材,目的不是“独尊
儒术”。《温病论衡》的撰作动机,诚如谢氏自云: “吾非讥
谈叶派者也,求事理之真相而已。”有志于振兴中医事业的各
个学派,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求事理之真相,故不赞成《温病
论衡》之学术观点者,可以诘难,可以反驳,但却不宜反感,
如因学术观点之不同而攻讦异己,在现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倘或
这样做,就大错而特错了。
从《温热逢源》看柳宝怡
对温病学说的独特见解
柳宝怡(1842一1901)号冠群,字谷孙,江阴人,为晚清
著名温热派医家,著有医学书藉十二种,其中《温热逢源》三
卷,通过注释经文,商兑诸家,以伏气发温为重点,探微抉
隐,质疑问难,发表了自己独特的学术见解,对后世影响不
小。现条述其主要观点如下;
一、伏气温病的发病
1·发病常见:柳氏之于外感,论伤寒,则谓“正伤寒病,
南方不多见。即间有之,亦鲜重征”;论疫病,则谓:即吴又
可之所论,实劝;“仍属伏气居多”,由于吴氏“将伏气化温之
病,概行抹煞”, “遂将当时所见之病,无论其为伏温,为温
疫,一概谓之疫邪。不责己之分辨不清,反疑内经冬伤于寒之
语力不确,其才识粗疏,横肆武断,亦未免不自量矣。”故他有
《辨正吴又可温疫论各条》一篇之撰作。柳氏认为:此不独吴
氏如此,诸家之论温,多有“疫邪伏邪牵合为一”,误伏邪为
疫邪之失,这甚至在著《医略》十三篇,煌煌然著伏邪之名,
使伏温一病,昭然大白于天下的蒋问斋,亦未免此弊;论温
病,则谓; “就温病言,亦有两证:有随时感受之温邪,如叶
香岩,吴鞠通所论是也;有伏气内发之温邪,即内经所论者是
也。”但“近人专宗叶氏,将伏气发温之病,置而不讲。每遇
温邪,无论暴感伏气,概用叶氏辛凉轻浅之法,银翘、桑菊,
随手立方;医家病家,取其简便,无不乐从。没有以伏气之说
进者,彼且视为异说,茫然不知伏气为何病。嗟乎!伏温是外
感中常有之病,南方尤多,非怪证也。其病载在内经、难经、
伤寒论著书,非异说也。临证者,竟至茫然莫辨,门径全无,
医事尚堪问哉!”综观上述,其以伏气温病为外感中之常见病
的观点,已可概见。
2·证多重险:柳氏说: “凡外感病之重且险者,皆温热病
也。”这种证发重险的温热病,柳氏非指“随时感受之温邪,
如叶香岩,吴鞠通所论者”,而是指伏气温病。柳氏根据暴感
温病从表入里,证发常轻浅,伏气温病从内出外,证发常重险
的认识,不但说: “伏气由内而发,治之者以清泄里热为主,
其见证至繁且杂,须兼视六经形证,乃可随机立法。暴感风
温,其邪专责在肺,以辛凉轻敌为主,热重者,兼以甘寒清
化,其病与伏温病之表里出入,路径各殊,其冶法之轻重深
浅,分属迥异。”而且还认为常疫之从口鼻吸入戾气,邪机仅
在募原者,一般亦多不重,故他在《辨正吴又可温疫论各条》
中说: “所列九传证情,变幻殊甚。然唯伏气化温,从少阴外
达者,每每有之。邪机仅在募原者,未必如是也。”正因为伏
气为病深重,暴感为病轻浅,而寸医不知别此,对伏温从少阴
初发之证,亦宗法叶香岩,以辛凉轻解为治,故柳氏责其“失
之肤浅”。观上论,即可见其谓伏气温病重险而重要之观点。
据柳氏云: “近日医家,不囿于吴又可募原之说,即泥于
吴鞠通三焦之论,而绝不知有少阴伏邪随经发病之理。故遇此
等证,便觉毫无把握,轻者迁延致重,重者无法挽救,近年所
见不少矣,哀哉!”因目击这种时弊,有鉴前人治温病法,各
失之偏,柳氏基于以上认识,认为只要掌握伏气温病的证治规
律,其他温热病,就不难触类旁通,举一返三,这样,临证自
可左右逢源,得心应手,其书名之所以曰逢源,其论温之所以
重伏气,即是为此。
二,伏气温病的病理
1,邪伏少阴:伤寒论略例曾说:中而即病者,名伤寒,不
即病者,寒毒藏于肌肤,至春变为温病,至夏变为暑病。柳氏
对此有异议,他说: “寒毒藏于肌肤一语,于理欠园。冬寒是
时令之邪,与疫疠不同,无所谓毒。于寒下加一毒字,已属骇
人。再寒邪之内伏者,必因肾气之虚而入,故其伏也每在少
阴。若皮肤有卫气流行之处,岂容外邪久伏。况果在皮肤,则
病发亦轻,何至深入脏腑,而有险恶之证耶?”对喻嘉言的观
点,他亦加以驳斥,认为“尚论后篇,专论伏气发温之病,分
为三例:以冬伤于寒,春必病温为一例,谓寒邪之伏于肌肤
者;以冬不藏精,春必病温为一例,谓寒邪之伏于骨髓者,以
冬不藏精,冬伤于寒为一例,谓内外均受邪,如伤寒二感之
证。”这样做, “在作文则为高手,而说理未必皆能精确。伏
气发温之病,惟冬伤于寒故病温,惟冬不藏精故受寒。其所受
之寒,无不伏于少阴,断无伏于肌肤之理。其肾气未至大虚
者,倘能鼓邪外达,则由少阴而达太阳,病势浅而轻。若肾虚
不能托邪,则伏于脏而不得外出,病即深而重。同此邪,同此
病,证有轻重,而理原一贯,无三纲之可分也。”总之,柳氏
认为内经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冬不藏精,春必病温之说,语
势虽若二平,其义原归一贯,喻氏分立三纲,不切于病情。伏
气温病,本是冬时寒邪,乘肾气之虚,伏藏于少阴,如果冬不
藏精,别无受寒之事,则其病为纯虚,便于温病无涉。这一观
点,文充理足,较之邪伏肌肤、骨髓诸说,论理更为周密,故
显得比较合理。
2·随经可发:柳氏认为: “邪伏少阴,随气而动,流行于
诸经,或乘经气之虚而发,或夹新感之邪气而发。其发也,或
由三阳而出,或由肺胃;最重者热不外出,而内陷于手足厥
阴;或肾气虚不能托邪,而燔结于少阴。是温邪之动,路途多
歧,随处可发,初不能指定于何经,”但“张石顽谓温邪之
发,必由少阳。陆九芝谓温热病必发于阳明。陈平伯则以肺胃
为温邪必犯之地。吴又可又以募原为温疫伏邪之所。”对纷纭
之说,柳氏力排众论,独抒己见,认为“诸家所论,虽亦各有
所见,但只举温病之一端,而不可以概温病之全体。至吴鞠通
温病条辨,横分三焦。谓凡病温者,必始于上焦,在手太阴。是以
时感温风之证,指为伏气发温之病。彼此混而不分,其背谬为
尤甚。”由此可见,对论温诸家,他对吴鞠通之说最不满,而
对难经温邪行在诸经,不知何经之动之说,则最推崇,他说:
“伏温之病,随经可发,经训昭垂,已无疑义。”这一病理
观,用以解释复杂的温病病机,显得空灵活泼,它较之温邪初
起必先犯肺之说,确实是更合临床实际。
因“伏温之邪,冬时之寒邪也,其伤人也,本因肾气之
虚,始得入而据之。其乘春阳之气而外达也,亦以肾气暗动,
始能鼓邪化热而出。”故柳氏主张当重从肾论治。又因“伏温
外发,必从经气之虚处而出,初无一定路径”,故柳氏复撰
《伏温由少阴外达三阳证治》、《伏温热结胃腑证治》、《伏
温上灼肺金发喘逆咯血咳脓证治》以及伏温化热内陷厥阴、内
陷太阴、郁于少阴,内燔营血、外窜血络、外夹新邪等篇详论
之。这样条分缕析,备举无遗,对临床实践,很有参考价值。
三、伏气温病的辨证
1,先辨六经:柳氏主张外感应以六经为辨证之总纲,他对
叶吴学派废六经的做法曾有批评。认为: “凡外感病,无论暴
感伏气,或由外而入内,则由三阳而传入三阴,或由内而达
外,则由三阴而外出三阳。六经各有见证,即各有界限可凭。
治病者指其见证,即可知其病之浅深。伺其前见何证,今见何
证,即可知病之传变。伤寒如此,温病何独不然。素问热病
论,仲景伤寒论均以此立法,圣人复起,莫此易也。近贤叶
氏,始有伤寒分六经,温热究三焦之论,谓出河间,” “其实
河间并无此说,其书俱在,可复按也。厥后吴鞠通著温病条
辨,遂专主三焦,废六经而不论。殊不知人身经络,有内外浅
深之别,而不欲使上下之截然不通也。其上焦篇提纲云:凡病
温者,始于上焦,在手太阴。试观温邪初发者,其果悉见上焦
肺经之证乎?即或见上焦之证,其果中下焦能丝毫无病乎?鞠
通苟虚心诊视,应亦自知其说之不可通矣。况伤寒温热,为病
不同,而六经之见证则同,用药不同,而六经之立法相同。治
温病者,乌可舍六经而不讲哉!”观此,可知诊治温病,先辨
六经,为柳氏辨证之第一步。
2,再分兼夹:少阴伏邪,随春夏温热之气蒸动而出为常,
若外不夹六淫新邪,内不兼痰淤食积,只要辨清六经形证,
参以体质虚实,就可以了。但若由新感动引伏邪,或伏温而
兼气郁痰饮淤血诸宿病等,就须再作第二层次的辨证。因“新
邪引动伏邪之证,随时皆有,”故“为时邪引动而发者,须
辨其所夹何邪,或风温,或暴寒,或暑热。”而且,须审“伏
邪与新感,孰轻孰重”,待明察轻重缓急,分清经界之后,
方可着手。故柳氏继伏温从六经外发诸篇之后,撰《伏暑外
夹风寒暑湿各新邪为病》一篇,详伏邪新感轻重、互相关系及
治则。亦有“伏温而兼内伤者,则因内伤而留滞伏温,不得爽
达。治之不得其法,每有因此淹缠,致成坏证者。”故柳氏复
撰《伏气兼夹气郁痰饮食积淤血以及胎产经带诸宿病》一篇,
再详内兼气血痰淤胎产经带与伏邪关系及治则。由此可见,继
辨析六经之后,再审夹邪兼邪,此为柳氏诊治温病辨证之第二
步。
柳氏对温病的辨证,大旨尊伤寒六经之定例,但不泥于
古,内容有新的补充,这可从其附录医悟见之: “表证:发
热,恶寒,身痛、四肢拘急,喘。太阳经证:头痛,项脊强,
脉浮,脉伏。阳明经证:目痛,鼻干、唇焦、漱水不欲咽,尺
寸俱长。少阳经证:耳聋、胸闷胁痛、目眩、口苦、苔滑、脉
弦。半表里证:呕吐,寒热往来,头汗、盗汗。太阴经证:腹
微满,脉沉实,自利。少阴经证:口燥咽干而渴,咽痛,下利
清水,目不明。厥阴经证:少腹满,囊缩、舌卷,厥逆、消
渴。太阳府证:口喝、溺赤。阳明府证:潮热、詀语、狂乱、
不得眠、自汗,手足汗、便闭。”察其内容,可见柳氏六经即
经络之观点,这一观点以及夹证兼证的概念,与俞根初等绍派
伤寒医家同。它显示了六经辨证法的继承和发展。
四、伏气温病的治疗
1,泄热透邪:柳氏认为伏气温病是寒邪久伏化热,迨春夏
阳气内动,由少阴而外出, “虽外有表证,而里热先盛”,故
“初起治法,即以清泄里热,导邪外达为主。”而泄热透邪,
“用黄芩汤加豆豉、玄参,为至当不易之法。盖黄芩汤为清泄
里热之专剂。加以豆豉为黑豆所造,本入肾经,又蒸罨而成,
与伏邪之蒸郁而发相同,且性味平和,无迫汗耗阴之弊,故豆
豉为宣发少阴伏邪的对之药。再加元参以补肾阴。一面泄热,
一面透邪,凡温邪初起,邪热未离少阴者,其治法不外是矣。”
若其邪从三阳外出,或兼新感,有表闭无汗等见证,则桂、
葛、柴胡,自当参用,若新感引动伏气,新感“重者即当在初
起时,着意先撤新邪,俟新邪既解,再治伏邪,方不碍手。此
须权其轻重缓急,以定其治法,不可予设成见。”这种治疗主
张,主要是强调扩拓伏邪透出之路的重要性。如伏邪化热内
壅,结于胃腑,则可用清泄之剂,攻下泄热,导邪从大便出,
不能震于攻下之虚声,遂谓已下不可再下:如伏邪一律外透,
邪热熏灼肺胃,可清泄胃热,开透肺金。若伏邪内燔营血,或
外窜血络,则采用化斑透疹凉血泄热之法以导邪外出,若伏
邪内陷手足厥阴,发生痉厥昏蒙等证,第一仍须先为热邪寻
出路,以冀不使伏邪乏透出之路而内闭。总之,因伏邪性属
里热,病势以外出为顺,故清透泄热,为柳氏治温第一个大
法。
2、养阴补托:寒邪深入,伏藏于少阴,其肾气先虚可知。
“经言藏于精者,春不病温。则凡病温者,其阴气先虚可知。
使或虚而未至于甚,则养阴透邪,治之如法,犹可挽回。若病
温者而至虚甚,则邪热内讧,阴精先涸,一发燎原,不可治
矣。”故清透泄热之法,仅可用于阴虚未甚者。若肾虚较甚,
伏温化热郁于少阴,不达于阳,用药就必须重视扶正养阴,以便
使正气有托邪外出之力, “至扶正之法,在温病以养阴为主,
以温热必伤阴液也。”亦有肾阳虚馁邪机冰伏,半化半伏,欲
达不达者,此则当用温托,倘“但助其阴,而不鼓动其阴中之
阳,恐邪机仍深伏而不出。拟于大剂养阴托邪之中,佐以鼓荡
阳气之意,俾邪机得外达三阳,方可着手图治。”(《柳宝怡
医案》)鼓动阴中之阳的温托药法,柳氏主张师喻氏意而变通
之, “如用麻黄汁制豆豉,附子汁制生地”及略佐桂枝之类,
这是出于补托目的的变法。但伏邪郁久化热,究以伤阴为常,
而“阴液一伤,变证蜂起,故治伏温病,当步步顾其阴液。”
即阴虚未甚之时,立法消透,亦当予护阴津,养阴护津之品,
柳氏认为除西洋参十分合用外, “余如生地滋肾阴,白芍滋肝
阴,石斛养胃阴,沙参养肺阴,麦冬养心阴”之类, “无论发
表攻里剂中,均可加入。”要之,因伏温必伤肾阴,正虚邪易
内陷,故养阴补托,为柳氏治温第二个大法。
温病当以养阴为第一,还是当以撤热为第一,中医界争论
不休,柳氏认为“蒋氏之论,以攻邪为主,盖以邪退而正自
复,去邪所以救阴也。吴鞠通温病条辨则以养阴为主。阴气既
充,则在表者,液足自能致汗,在里者,增水乃可行舟。阴旺
则热自解,养阴即所以泄热也。愚谓此二法,亦当随人而施。
如偏于阴虚者,则养阴以泄热,吴氏之论为宜。偏于邪重者,
则泄热以存阴,蒋氏之法为合。二者虽似相反,而实,则相成
也。”这一观点,允推平正。邪气与阴虚为伏气温病之两面,
祛邪与养阴,当以何者为主,宜辨证而定,但一般总以兼顾为
较全面,细察柳氏药法,正是如此。
短评:1·有关伏气温病的内容,历代医藉中并不鲜见,但
零星如落地散珠,乏一线以贯之,而《温热逢源》对此,则论
述较为系统全面,柳氏见解深刻,分析较有条理,这是外感热
病学中的一份宝贵遗产,值得认真发掘。
2·柳氏之世,叶吴学说大行,医咸宗之,唯柳氏别具识
见,独树一帜,大倡伏气之说,与戴北山之论温相合流,形成
为温热学派中一个重要分支,另辟了一境,这对中医研究外感
热病,贡献不小。
3·《温热逢源》卷帙不繁,但柳氏议论,多能独抒己见,
极少人云亦云,上述如谓吴又可误认伏邪为疫邪等,这虽是一
家之言,竟不同于老生之谈,故很有参考价值。
4,柳宝怡的伏气温病观,吴鞠通的必先犯肺说,都是病理
上之逻辑法。但柳氏之说空灵活泼,吴氏之说执一不化,就指
导临床的实用价值来说,实有上下床之判。
从《伤寒质难》看祝味菊
对伤寒学说的独特见解
祝味菊(1885—1951),浙江绍兴人,出身于医学世家,
早年悬壶成都,为四川名医。后因避乱到上海,以擅用温补,
独树一帜,有祝附子之号。曾任过中国医学院实习导师,新中
国医学院研究院院长等职,生前很受陆渊雷、章次公等时贤之
推崇,在近代中医界,具有一定之影响。祝氏学贯中西,毕身
致力于中医革命,并不汲汲于著书,据查证,业经手订之著
作,约有《伤寒质难》,《伤寒新义》、《伤寒方解》、《诊
断提纲》,《脉学举隅》等数种,曾集为《祝氏医学丛书》。
从《伤寒质难》来看,祝氏之医学造诣高超,学术风格独特,
故其著作,无疑具有相当的学术价值。现仅就《伤寒质难》一
书,介绍一下其对伤寒学说的独特见解。
一、对伤寒病因的认识
外感病的病因,温病学派认为多是温邪所引起,故对一般
具有发热的急性传染病,几乎多称为温病,且有取代广义伤寒
的趋势。伤寒学派则认为是寒邪所引起,故将一切外感热病,
统隶于伤寒之内。祝氏则参西说中,认为:
1·病因无温邪可言:祝氏认为:六淫是风、寒、暑、湿、
燥、火,原无温邪之说。温热太过,蒸湿成暑,暑能为病,可
以理解。但温暖气候,于人体最适。气温之热度,即在夏天,
亦低于人体,是不是以形成为一种致病原因的。他说: “寒温
之辨,聚讼数百年,其主要之区别,在证候不在原因。然辨之
者,必曰其因有别。”所以同一疾病,往往甲曰是伤寒引起,
乙曰是温邪引起,甚至弄得诊断上都无法统一。他明确指出;
“寒温皆非致病之原”, “所谓伤寒,所谓温热,都是一种想
象之邪”, “邪病之用温药而愈者,遂名之曰温邪,邪病之用
凉药而愈者,遂名之曰温邪。” “邪机之推测,乃从药效反溯
而得之。”因此,祝氏认为:就病因言,并没有什么温邪,所
谓温热病,是机体反应亢进之表现,“非另有温热之邪也”
2,病邪分有机无机:祝氏面对:一国之内,六气偏胜甚大,
但有些传染病往往不旋踵即纵横南北,且病型相同之客观事
实,感到用六气归纳病因,很难解释。他认为不应把中医的病
因学说看得完美无缺,他说, “短不可护,护则终短,长不可
矜,矜则不长,学说之进步,日新月异,不有破坏,安来建
设。”他认为六淫病因说有一定之缺憾,所以,他反对文过饰
非,澜翻瞽说,乃融会新知,提出了“因无寒邪温邪之分,邪有无
机有机之别 ”之说,认为六淫是无机之邪,无机之邪无形,
它只是一种刺激因素,一种诱因,真正的病因是细菌等致病微
生物,即有形的有机之邪。但祝氏不是全盘否定六淫可单独致
病,他说: “仲景之所谓伤寒,指广义之外感,外感因气候失
常,体工失调而病,不必有细菌也。”但不挟有机之邪的外
感,是少见的,就一般情况而论, “伤寒之成,有形有机之邪
为主因,无形无机之邪为诱因,彼二邪,每狼狈为奸,伺人于
不察也。”这种病因观,畅晓明通,于“伤寒由寒邪引起,温
病因温邪引起”说之外,可谓是别创了一说。
二、对伤寒病理的认识
治外感热病之学的流派,在病因认识上不同,在病理认识
上自亦互异,此所以对同一热病,往往有或谓“是寒邪伤人足
经,外邪乃从体表循六经逐步传里”,或谓“是温邪伤人手
经,外邪乃从口鼻按三焦四层逐步深入”的争执。祝氏对此,
亦另有新说。
1,以五段代六经:祝氏论外感热病,以五段言病理,赋六
经以新含义,他说: “夫仲景六经名词,系代表人体抗邪所发
生之六大类证候。六经所固定之证候,初不能包含一切抗邪情
况,是以后人于伤寒六经之外,又有温病主焦之说,巧立名
目,淆惑听闻,以百步笑五十步,其愚等耳。夫证候为疾病之
表现,初非疾病之本身,六经证候,既不能包含一切抗邪情
形,则六经名称可废也。利用六经名称,以代表各个抗邪程
序,则六经名称存之亦可也。一切外感,无论其为何种有机之
邪,苟其有激,正气末有不来抵抗者,其抵抗之趋势,不外五
种阶段,所谓六经证候,亦不出五段范围。于意云何,吾之所
谓六经者,乃代表五种抵抗程序耳,太阳为开始抵抗,少阳为
抵抗不济,阳明为抵抗太过,太阴少阴同为抵抗不足,厥阴为
最后之抵抗。一切外感,足以激起正气之抵抗者,皆不出此五
种阶段,此吾研究之创获,敢谓前所未有也。”陈苏生老谓卫
气营血,三焦六经, “皆病理上之逻辑法也,古人以逻辑目
光,解释病理,纯为私人之主观,故不可盲从。”其说即是秉
祝氏所教。
2,非传经之旧说:祝氏认为: “六淫外感,着人为病,感
邪之后,邪量不复增加,受寒八分,便是八分,祗有消散,决
不增加,此无机之邪,无繁殖之机也。”又说: “风寒无形之
邪,刺激体腔,及其着体,即不复存在,其诱起营卫之不调,
乃人体本身调节异常之表现,表何尝有邪,又何尝有风可祛,
有寒可逐乎。”按照传统说法,六淫似一有形之实物,说它可
以从体表步步入里。祝氏认为这种解释是主观之臆想,他比喻
说: “六淫造病,有如媒灼然,及其既婚,媒者休矣,”而作
为伤寒主因的有机之邪,既可是原已潜伏体内,或者是从口鼻
而入,并非是只要一受气候影响,病菌就可从体表入里,他
说: “皮肤若非破损,病菌决无从入”这显然是对的。但从
口鼻入,也不是象叶派说的那样,好象真有温热之邪入卫入气入
营入血。叶氏四层之看法, “不过是描写病变四种之历程”,
“疾病之发展,因人而殊,因药而异,体质强弱,有体质强弱
之过程,药石当否,有当否之演变。”前人划分六经三焦,卫
气营血,是欲使病邪如火车之行轨道,不准有丝毫溢出,因明
知这样不合实际,故又曰并病合病,顺传逆传,并造成了既
云“看法与伤寒同”,又云“邪在一经不移”等自相矛盾的说
法。他说: “卫气营血,不过解释叶氏所习见之四种病型而
已,此项病型之造成,半为叶氏纠正时医之误,半为叶氏自作
聪明之误。” “然其所述病变,强半为叶氏本人所造成,是以
遵其法,则见其证,必有其前后缓急之法,乃有其卫气营血之
传,其先见之明,正其谬误之处。”
三、对伤寒治疗的认识
对热病的治疗,叶派以用清法与护阴津,为二大原则。祝
氏主张用温用清,当辨证而定,鉴于时弊,他尤其强调护阳不
可偏废,故于温补,最为注重,其议论则具有创见,如,
1·强调匡扶之法:治疗外感热病,特别是在初起阶段,张
子和不必说,他如吴又可、徐灵胎,乃致,陆九芝等许多医家,
一般都强调祛邪为第一,故有“治外感如将,治内伤如相”,
“大凡客邪,贵乎早逐”, “欲为万全之策者,不过知邪之所
在,早拔去病根为要耳。” “良工之治病,先治其实”等说
法,但祝氏则强调匡扶。他举例说:三人栉风沐雨,冲寒冒
暑,所处环境相等,而病否不等,甲者不病,乙者病后不药而
岔,丙者病而用药不愈,或甲遇气候剧变而不病,乙遇轻微之
变即患病,这说明外感病仍是以调节机能的强弱,免疫力量的
盛衰为主因。故他反复指出: “医之为工,能扶正以祛邪也,”
“古谚有云:上工治病,必先固本。良有以也,” “疾病为正
邪格斗之行动,医之任务,协正以祛邪也”, “伤寒之为病,
邪正相争之局也,为战之道,气盛则壮,气馁则怯,馁其气而
使之战,是取败之道也,” “医之所务,在益人也,去病而伤
正,何益之有哉。吾子急切好胜,以为去病即是真理,是不知
曲突徙薪,以焦头烂额为上客也。”, “总之,伤寒正邪相
博,正胜则邪负,邪祛则正安,正盛邪微,病有自愈之理,正
盛而处理无方,则邪有稽留之道。”祝氏认为:治疗伤寒,如
能纠正营卫之失调,调动机体之抗力,去其病菌之附丽,则
“纵使首慝未诛,而莠民已戢,”病菌虽仍在体内,也不能再
有害于宿主。祝氏不是说对病邪的处理就不关重要,陈苏生老
曾总结祝氏观点说: “治病不治人,其失必多,知人不知病,
弊亦相等。人病兼治,效捷而功全,此上策也。”这无疑是正
确的,中医因向无科学工具,对于病原体及特效药的研究,一
向略焉而不详, “然病变万端,不外体力之消长,” “故治病
若无特效药,即当维护自然疗能。”为了扬长避短,免得在针
对病邪下药缺乏实效时,出现虽能预料发展,只能以疲药塞
责,不能截断逆转病势的被动局面,故祝氏主张:倘“未能直
接除去其病原,则当扶持体力,协调其自然疗能,此一贯之
道,凡病皆然,不独伤寒而已也。”这就是他“在照例的强调
病原之外,对于病原的对手方,格外的加以强调”之原因。
2·阐扬重阳原理:祝氏崇尚二张(仲景、景岳)学说,对
叶派每多批评,他认为, “阴常有余,阳常不足,非臆谈也,”
“轻阳重阴,世俗浅见之论也。”因“一切时感为病,大都正
邪相争之局,” “一切病邪,及其既入人体,即为人体抗力所
支配,”而“抗力之消长,阳气实主持之。阳气者,抗力之枢
纽也。气实则实,气虚则虚。伤寒为战斗行动,故当首先重
阳。”祝氏认为人在未病时,不妨着意营养,以培养其阳,
“及其既病,则当首重阳用,阳衰一分,则病进一分,正旺一
分,则邪却一分,此必然之理也。”他说伤寒初期, “卫外之
阳不固也”, “伤寒极期,抗力岂有余哉,” “尤拙吾曰,阳
明津涸,舌干口燥,不足虞也。若并亡其阳。则殆矣。良工治
病不患津之伤,而患阳之亡。所以然者,阳能生阴也。是故阴
津之盈绌,阳气实左右之。”他认为伤寒后期,扶阳亦当重于
增液,但时医习用滋阴润泽,往往反使阳气受阻,致阳用不
彰,阴津不继,欲速不达,适得其反,·他说: “人体之真阳不
衰,则阴液之来源不绝,夫阳生于阴,气化为滓,脾胃为灌注
之本,命门为生化之源,若中阳不败,则水少自然思饮,命火
不熄,则阴液自为挹注,世未有阴药不经阳化而能自为润泽者
也。”因为“物质易补,元阳难复,” “故医家当以保护阳气
为本。”总之,祝氏认为泊伤寒须自始至终注意扶阳,因为,
“邪正消长之机,一以阳气盛衰为转归,善扶真阳,即善治伤
寒。”这就是祝氏之心传。陈苏生老总结性地指出: “抗邪作
用,阳之本能也,把握阳气,即是把握抗力,故夫子治伤寒,
有重阳之议。”
四、对伤寒药物的认识
祝氏推崇景岳,重视匡扶,但治感证很少用人参,熟地之
类。祝氏用附子,每与龙、磁,麻、桂,枣仁之类配伍,与蜀
中喜用附子的名医如沈绍九,陆景庭等人之药法亦不同,这是
因为其对治感药物,也有较为独特之见解,如;
1,四性疗人之创说:祝氏认为药之四性,是用来疗人的,
药之五味,是用来治病的·他说性与味, “一以治病,一以治
人,泾谓不分,淆惑之由也,” “药理之妙,不过性能二字面
已,善用四性之药者,可使体工无偏胜之患,熟悉药物之能
者,可收药到病(病指病证而言)除之功。”用药之道,主要
是因人制宜, “寒热温凉乃调整抗能之药,抗力太过者,折之
以寒,抗力不足者,壮之以温,抗力旺盛,有偏亢之势者,和
之以凉,抗力衰敞而虚怯过甚者,助之以热。寒热温凉,扶抑
正气之符号。”唯其如此,故若非里气亢盛,寒凉不可轻投。
祝氏对时医习用轻凉之风气,大为不满,他认为表亢而里气不
盛,或局部虽呈热象,但全体抗力不足,都不得以清表、消炎
为口实而妄用清凉。因药性是作用于全体的, “药之有凉,所
以抑制机能之亢进,一切内服之药,莫不假道肠胃,” “是故
凉药入胃,必先寒中,将欲清表,必先寒营,凉药所以抑制亢
奋,其抑制之效力,可以普遍遐迩也。是以表亢而里气不盛者,
又安用清为。”故“局部充血有余,而全身不足者,吾不为清
也。”祝氏认为: “扶益元阳之药,多是温煦之品,温字即含
有补意。”故“无论有机之邪,无机之邪,其为病而正属虚者,
总不离乎温法。”上述议论,于纠正滥用清凉,泛施阴腻之时
弊,诚有发聋振愦之作用。!
2·常用药物之新解:祝氏喜用附子补阳气而不主张用人
参,他认为此二药虽均有强心固脱之效,但伤寒机转在表,邪
毒以外泄为宜,如因虚而用参, “人参固表,堵塞其邪机发泄
之路,” “是乃拂逆其自然之疗能也,故伤寒而正气虚者,宁
用附子而不用人参,以附子走而人参守也。”但附子性暴,温
而不潜, “阳不嫌多,以潜为贵”,故必须配之以龙骨,磁
石,则鲜僭逆之患,制暴为良,全在处方之得宜。故祝氏治伤
寒,常用“附子振奋细胞,活跃抗力,以奏捍邪之功,”又鉴
于“心脏为血液运输之枢纽,其疲劳而有衰惫之象者,枣、附
以强之,”则扶阳强心,气壮血活,相得而益彰,故此四药为
其扶正时最常用。至于熟地,他认为虽能滋荣百骸,但其性阴
腻,不利邪机外泄,故极少择取。他说: “睿智之士,以为邪机
应有出泄之路,清滋方中,佐以宣透,如生地与豆豉同用,”
但“若此医治,失多得少,”不足取法,这是其扶正用药之大
略。另一特点是十分重视麻,桂之作用,他认为: “麻,桂为
伤寒之主要药,”其作用有二, “一为调节体温,二为排泄毒
素,”因“麻、桂促使血液外趋,散温排毒,兼而有之。”故伤
寒初起,在所必用,因为“发汗解肌,虽不能消除有机之邪,
然诱因既去,体温有调节之机,则芟芜去障,内在之邪孤矣。”
在表解之后,病到了中后期,他仍常用麻,桂,则目的是借
“发汗以排毒,所以排泄体工因抵抗而产生之老残废物,及血
液中来经中和之毒素也。”而且,他认为通过促使血液趋势向
表,能减轻内部病灶之炎肿,符合诱导原理,病理因之恢复至
生理,则愈出自然,故其作用非豆豉、豆卷等药所能比拟。
结 语
明清以降,温热学说大行,人唯叶派学说是宗, “于是清
法大时,医有终其身,不用仲景法者,而叶、王,鞠通之方,
则无不熟读,靡靡之风,举国尽然,稍有异见,便无声援。”
然叶派药法之于热病,在截断、逆转问题上,是否疗效甚佳,
只要遵而勿失就可以了?这个问题,值得思考。但近代医风,
凡以清凉治外感,即使无效,亦可不致受责,如何新之治许少
卿室, “十进清解,病不略减”,改延孟英,王仍赞曰: “幸
遇明手,未投温散,尚可无恐,”而祝氏治徐某弟,只用了一
剂辛温,病不稍减,医就归咎药误,此所以时医视麻、桂如蛇
蝎也。祝氏在这种历史条件下,敢于糠秕经旨,不怕得罪时
贤,独辟蹊径,大倡温热,这种精神是十分可贵的。其学说虽
不可避免地亦有不足之处,但毕竟是璧玉微瑕。
注;指广义伤寒
《温热辨惑》钩玄
《温热辨惑》,江阴章巨膺著。此书原系1919年章氏在上
海国医学院任温热课教职时自编的讲义,曾使“学者听之而忘
倦”,有过一定影响,后“偶于院刊揭载片段,读者许为至
言,辱书奖借,催促专刊,因即修正付印。”初刊于1933午8
月,逾年8月出二版,至1940年6月又出三版,由民友印刷
公司印刷,章氏医寓发行,上海千顷堂及中医书局分售。但印
数不多,解放后未曾再版,目前社会上已很少流传。故书中观
点,已罕为人知,现提要钩玄,作一简介。
一,撰写宗旨
《温热辨惑。自序》说: “余弱冠时雅好方术,初读《伤
寒论》,无所得,废然而返。后得天士鞠通之书,喜其清浅入
时,以为道在是。越十年,从恽师铁樵氏受业,乃知误入歧
途。”章氏认为:在外感热病学方面,当时派别歧出,人自为
说,唯陆九芝“于温热病,说理纯正,独排众异,伤寒温病,
真理未泯,赖有此书。”但由于紫色夺朱,初学不能辨,而人
又每先入为主,致“入此同样之魔道者不知几千万人,顾如吾
知误而返者不知几何人。”有慨于此,故他力辟叶、吴学说之
谬,阐明陆氏学说之理, “为后世辟榛莽启坦途。”这就是
《温热辨惑》的撰作动机。
二、学术渊源
继明末吴又可著《温疫论》,顾景文撰《温证论治》,叶派
学说,影响日广,人多不宗仲景之学。吴氏认为《伤寒论》为
外感风寒而设,但伤寒稀有,故屠龙之艺虽成而无所施,及其
临证,就只好指鹿为马。《温病条辨》中也多次谈到; 《伤
寒论》专为伤寒而设,此仅六气中之一气,其余五气,概未之
及,故以伤寒之法,疗六气之疴,是御风以絺,指鹿为马,殆
试而辄困。《伤寒大白》则认为伤寒唯北方冬月有之,江浙东
南,患此绝少。按照这种观点,《伤寒论》已无甚大用,这是最
为明白不过的了。陆九芝、恽铁樵等人,从维护仲景学说出发,
对此大有异议,他们以温热学派中影响最大的叶氏学说为重点,
进行了猛烈抨击,乃造成伤寒学派与温热学派的激烈争鸣,余
波迄今未绝。章氏从学于恽铁樵,恽氏遵循陆九芝之学,故《温
热辨惑》之学术渊源,与《世补斋医书》、《温病明理》,一
脉相承。它与祝味菊之《伤寒质难》、谢诵穆之《温病论衡》、
张山雷之《湿温病古今医案平议》,以及孔蔼如之《鞠通发
挥》, 《孟英问难》等,同是研究该派学术思想之重要著作。
三、全书概况
《温热辨惑》近6万字,文笔犀利,措词激烈,是一本极
力攻排叶、吴之学的专著。书共上、中、下、附四篇。上篇为
病理总论,分“温病之歧途邪说”, “温病之真际定义”,
“温病之发热原理”, “温病之病理定名”等四章。中篇为诊
断概要,分“温病之主病证候”, “温病之兼见证候”, “温
病之特殊证候”, “温病之脉舌证候”等四章。下篇为方剂汇
说,分“解表剂”, “清热剂”, “和解剂”, “攻下剂”,
“化湿剂”, “清暑剂”, “清补剂”, “温中剂”等八类。
附篇为温病治案举例,共载医案十三则, “聊示治疗与理论相
印证”。书面由恽铁樵题签。书首有恽氏及陆渊雷所作之序和
作者自序。现上海曙光医院图书馆等有藏本。
四、内容特点
章氏认为《世补斋医书》中驳斥叶氏之学的几个篇章,
最为精惊,他曾想将这几个篇章单独抽出重印,命名为《世补
斋精华集》,但未果。他说: “自叶天士、吴鞠通之书流传于
后世,晚近时医,伤寒温病几于不能分别,一例以豆豉、豆
卷、石斛、冬桑叶、甘菊花等药,应付一切热病,举国皆然,
浸成一派,推崇天士者,谓可以配享仲景,奉鞠通之《温病条
辨》,若天书秘宝,三焦之说盛行,六经之旨遂废,天土鞠通
始作俑,王孟英章虚谷之徒,复从而铺张扬厉,致造成今日医
学晦盲否塞之现状。”他还说陆氏痛诋叶吴之后,仍不迷途知
返的时医,是江湖庸伧。从此可见,章氏对叶吴学说的抨击,
不略逊于陆九芝、恽铁樵,张山雷诸家。采撷陆恽诸氏之说,
加以发挥,猛烈抨击叶吴之学,这可以说就是《温热辨惑》内
容之一大特点。
五,论点举隅
1·伏气发温为臆造之说:章氏之时,喻嘉言,叶天士两派
之学最为流行,而伏气发温之说详自喻氏,章氏认为:“自此
说行,温热病遂有魔障”,故他通过裁剪方星岩、刘松年、恽
铁樵诸家之说来驳斥伏气发温之论,认为“冬伤于寒,春必病
温”,乃是“冬不藏精,春必病温”之互词,捏造伏气发温
说,只能为“温病多一条歧路”。
2·清轻疗法不足愈大病:章氏认为喻氏伏气说虽谬,但用
药却不轻泛,麻、桂、附、辛、芩、连、膏、黄、习见应用,
时医不敢学步。而叶派清轻之法,成则可以居功,败则可以卸
过,社会懵懂,不能审辨,时医觅食,甚觉方便,所以“叶派
之说尤为流行。”但实则清轻疗法,只能医治小小感冒,轻证
肺胀之类,陆九芝对此详有论述,故章氏在书中不嫌行文笨
重,大段节录,以表明自己“清轻疗法不足故大病”的论点。
3·温病本隶于伤寒论中:章氏说: “温热病皆从伤寒来,
伤寒是病之初,温热是病之既”, “昧者不知此旨,以为风与
寒是《伤寒论》中病,而于温热病谓不可用《伤寒论》中方,将
温病剔出于《伤寒论》之外,另为之著书立论,谓仲景书详于
治寒,略于治温,不见论中有芩,连、膏、黄之方,怪诞荒
谬,莫此为甚。”章氏继承了恽氏关于温病分为伤寒系温病与
非伤寒系温病的说法,将非伤寒系温病归纳为五种,并认为伤
寒系之温病即伤寒之阳明病,而这六种温病,统隶于广义伤寒
之中,仲景书是论广义伤寒之书,故“论温而跳出伤寒范围,
即是歧途。”
4·寒邪为六种温病病原:章氏说温热病之分目,见于《温
病条辨》者有九,他举了几个例予来诘难和讥笑吴鞠通,说他
“自条白辨,还是辨不清楚”。对《温病条辨》中伤寒六经由表
入卫,须横看,温病三焦由上及下,须竖看等说法,认为:
“简直是神昏詀语”。按章氏意见,从病型以推究病理,从病
理以归纳病名,温病不过六种,此六种温病,俱因伤寒邪而
得,所不同者,伤寒系之温病,寒邪先伤太阳,逗留于太阳若
干日,然后化燥内传入阳明。非伤寒系之温病,寒邪一开始就
迳入阳明(书中对寒邪迳入阳明的病理,有详细解释),所以
对柯韵伯提出的“阳明为成温之薮”的论点,同陆九芝等人一
样,也是十分的赞赏,认为; “直捷痛快说温热病即阳明证,
可以解决许多缴绕问题。”
5·温病下不嫌早说难从:章氏认为不论伤寒、温病, “用
下药总须有下证”,若有下证,当下,下之无不获效,若“下
之而不通,则下法有未当也。原文屡下不通,然后知有夹邪,
治病何得如此荒谬,殆迷信温病下不嫌早之说,轻率从事,以
下法试病,幸而屡下未坏,尚有再审夹邪之余地,是岂医法
耶。”总之,夹邪下不能通,体虚下不能通等“皆当于事先顾
及”若事先不顾及,贸然用下,下之不通,然后知“气虚而屡
下不通者,血虚而屡下不通者云云,皆不通之论。”所以章氏
说:“伤寒下不嫌迟,温病下不嫌早之说,不可迷信。”
6,治方以大论要略为宗:章氏崇尚仲景学说,认为《伤寒
论》中硝、黄、芩、连,栀、膏等,均是为温病设。故主张:
“温病应用方剂,当以大论要略为宗。”章氏这一主张,不是
墨守成规、守株待兔,也不是固步自封、拒绝新知,这从下述
二点,可以得到佐证: (一)反对滥用经方:章氏认为温病初
起,用药须辛凉解表, “不宜麻、桂,故《温病条辨》第一方
取桂枝汤,荒诞不径。”(二)主张博览广采:章氏对叶、吴
之学攻排虽烈,但认为; “其说虽谬,其方间有可取,银翘、
桑菊饮二方,于春初风温证,亦有用处。”又说: “三仁汤实
为湿热正治之方剂,吴鞠通制此方可以采用。”因为“病变无
常,或有不足应付者,仍当博考渚书,不能株守于此也。”
六、结尾简评
1·观点有可取: 《温热辨惑》认为温病本隶于广义伤寒之
中, 《伤寒论》不是只论狭义伤寒之书;以及用下药须以下证
为据,不可先有“温病下不嫌早”说横梗胸中等观点,是完全
符合客观事实的。认为: “冬伤于寒,春必病温”是“冬不藏
精,春必病温”之互词,清轻疗法不足以愈大病,寒邪为六种
温病病原等观点,虽是一派之见,但只要我们摒弃门户之见,
实亦可备一格,以供研究外感热病之参考。
2·措词常欠酌,满清以降,在寒温之争中,对立双方,措
词都相当严厉。《温热辨惑》之攻排叶派,也是如此,这难免
使得叶派中人,相当的反感。在学术论争中,不论对古人对今
人,观点不同各方,都应心平气和,不宜动感情(如愤慨、痛
恨、鄙薄等),因为学术上的谦虚,并不意味着示弱,这确是
值得我们加以注意的。从这一角度看, 《温热辨惑》中有些措
词,确乎欠酌。本文在此提及这一点,目的是期为今后鉴,余
此心之良苦,祈识者鉴之。
卷二 叶吴学说驳议
《温热论》扬稗
时逸人认为:《温热论》的优点固应继承发扬,但缺点也不
能忽略。笔者完全赞同这一观点。但历来之注《温热论》者,
出于对叶氏的崇拜,大多是宁为曲释,讳谈瑕疵,极少直率地
指出其中之缺点。实则禾稗不辨,流弊无穷,贻误后世,为害
不小。基此认识,现作“《温热论》扬稗”如次。
一、温病不都先犯肺
《温热论》开宗明义就提出了“温邪上受,首先犯肺”之
说,吴鞠通又宏其义而敷扬之,谓: “凡病温者,始于上焦,
在手太阴。”嗣后这一论点就为该派所公认,并成为当今之通
论,如作为全国统一教材的《温病学》①,释“首先犯肺”条
之义说; “本条为论证温病证治的总纲。条文首先概述温病的
发生发展机理,”但众所周知,叶氏之《温热论》,至少是统
风温、湿温二者而言。吴氏之所谓温热病,则有风温、温热、
温疫、温毒,暑温、湿温,秋燥、冬温,温疟等九种之多。从
现代医学病名来看,叶吴之所谓温病,只少包括了下列一些疾
病; “流感”, “脑炎”、 “肠伤寒”、肺炎、猩红热,中
暑、疟疾, “黄疸肝炎”、腮腺炎、痢疾等。此外,流行性出
血热,钩喘螺旋体病等,一般也认为属于叶吴所说之温病范
畴。按照“南方无真伤寒,都是温热”的说法,叶吴之所谓温
热病,包括甚广。然上述疾病,除了“流感”等少数呼吸器
病是首先犯肺外,象“乙脑”, “黄疸肝炎”, “肠伤寒”、
“出血热”等。根本就不是首先犯肺的。谢诵穆认为温病大体
可分为肺系温病与胃系温病二大类,而“温邪上受,首先犯
肺,逆传心包,此十二字者……仅为犯肺温病之纲领,决不能
包括湿温等胃系温病,以肺系温病之纲领,兼统胃系之温病,
谚所谓张冠李戴,泾谓不分也。”祝味菊也说: 《温热论》
“风行一时,深入人心,以盲引盲,贻误滋多”, “吾人就该
篇而论,允宜明辨其瑕瑜而不可盲从也。”余谓《温热论》之
不可盲从, “首先犯肺”说,最为第一。我们如震摄于天士威
名,唯随众喧喝,人云亦云,对此不明辨其是非,竟把它当作
为温病初起之普遍规律看,就难免会用治肺之方药,去治与肺
无关之热病,这样,能不贻误病机亦几稀矣!又安可望在初起
阶段即收截断逆转之效哉!若外感热病果真都是“温邪上受,
首先犯肺”,则“或透风于热外;或渗湿于热下。不与热相
搏,势必孤矣。”是病不应再加重,何以会“辛凉散风,甘淡
驱湿,若病仍不解,是渐欲入营”?原因不外二个:一是病本
不关肺而以治肺方药治之,无的放矢,二是杯水车薪,病重药
轻,所以主观上希望风与热相离,病即向愈,而客观上从卫入
气,入营入血,仍然步步加重。说明叶氏治温病,亦常事与愿
违,惟彼不自知,故仍以“首先犯肺”立说以诲人。惜乎被王
孟英等奉为圭臬之《温热论》,竟开首即错,此客观之事实,
无庸为贤者讳。故吾人治外感热病, “不得以首先犯肺,以印
定后人眼目,”否则必有“理论与实际脱节的舛误”, “如外
感初起,并无呼吸器的症状,一概认为在手太阴,未免无的放
矢。”②时逸人的这些说法,无疑是正确的。
二,辨卫气营血与伤寒异
卫气营血的辨证方法,最早开始运用者为张仲景,如《伤
寒论》53条明文指出: “病常自汗出者,此为营气和,营气租
者,外不谐,以卫气不共营气谐和故尔”,所以时逸人说: “太
阳篇中,已包括营卫气血,不能将营卫气血,剔出于太阳范围之
外。”在这一问题上,叶氏也具有同样的看法,故尽管叶派中
人,为与仲景学说分庭抗礼而颇多刻意罗织、甚不顾事实之议
论(如鞠通及朱彬、汪廷珍等人,都硬说《伤寒论》只是一部
论狭义伤寒的书等),但叶氏承认仲景也用卫气营血来辨外
感,因此,叶氏只强调温病“治法与伤寒大异”,而“辨卫气
营血(虽)与伤寒同。”然而,这实际上又要一个明显的错
误,因为叶氏“四层”的浅深程次是“卫之后方言气,营之后
方言血,”是卫最浅,气稍深,入营更重。叶氏所说的营分病
变已明显地比气分病为甚,故卫分病先传气,再传营,这样逐
步的加重,算是顺传,如卫分直入营分,突然的加重,就是
逆传,所以叶氏在治疗上主张, “入营犹可透热转气。”而
《伤寒论》卫气营血的浅深层次是营在气之前,营分病比气分
病为轻,故太阳病的经(表)证即有伤营、伤卫,二伤营卫之
说;而腑(里)证才有用五苓散治气分,用抵当汤治血分的疗
法。说明营卫趋表而浅,气血主里而深,所以邪在太阳,一开
始就可以有营分病,仲景主以调和营卫之桂枝汤。桂枝汤在
《温病条辨》中是吴氏用以治温病初起恶风寒之首方,叶氏所
说的营分病,则根本不能用这张方治疗,说明叶氏之辨卫气营
血,与仲景之辨卫气营血异,近之温热家以卫气营血为热病辨
证纲领,宗法叶氏,故营分病比气分病重,此法系叶氏所创,
然叶氏偏说“辨营卫气血与伤寒同”,这就经不得推敲。
三、治法只有小异
“清代医家如叶天士、王孟英、吴鞠通诸氏,确实主张温
病与伤寒对立。”①叶氏在《温热论》中说温病“冶法与伤寒
大异”,就是这种主张的反映。但治法实际上只有小异,并无
大异。伤寒家和温病家,对于外感热病的认识,虽然有许多不
同,然论治法,仅在初起时有所出入。我们知道,所谓伤寒,有
广狭二义,广义伤寒,包括了温病, 《伤寒论》之于温病,虽
理略而未详,法简而末备,但已开清热养阴治热病之法门,亦
为后世温病学派赖以发展之基础。广义伤寒所包括在内的温
病,与叶‘吴所说之温病,因为是同一个对象,故古今治法虽详
略有殊,而原则一致,所以温热家之治温要方,如白虎、承气
之类,都是从《伤寒论》中来。就狭义伤寒来说,其初虽与温
病相对立,但化热之后,治法也完全相一致,如金寿山就说:
“伤寒与温病治法之异,主要在初起见表证时,至于化热之
后,都应该凉解,出入就不大了。”④陶节庵也说温病“表证
不与正伤寒同治,里证同。”说明即狭义伤寒,化热传里之
后,治法亦即与温病不殊。如谓伤寒始终当重视救阳,温病始
终应重视救阴,则是一种错觉。所谓“仲景伤寒,法在救阳,
叶吴温病,法在救阴”,这只是后人的一种见解,实则《伤寒
’论》对于存津液也很为重视,因为对象相同,则正确处理,其原
则上总大体相一致,而不可能始终两途、截然不同的。故若谓
狭义伤寒与温病,初起用药,有宜凉宜温之大异,尚可。若泛
谓伤寒温病治法右大异,则不可。
2003-9-14 22:23:50
北海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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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楼
四、温病亦多传变
伤寒家好称外感热病为伤寒,温热家好称外感热病为温
病,这是旧时医家之习惯。但同样的一种疾病,同样的一个对
象,其传变若非药物治疗等原因之影响,它必按照着自己一定
的规律而发展,决无称它为伤寒就多传变,称它为温病就少传
变的道理。寒温之争在病因,病因观点的争执,诚如陈苏生老
中医所说,事实上就是“用药方法上的争执”(《温热管窥》)
这种争执,都无非是为了说明自己治疗主张的正确,并不是说
客观上确实存在着寒与温这二类各自按不同规律发展的热病。
即退一步说,叶氏既云“伤寒多有变证,温热既久,在一经不
移,以此为辨。”又云“三焦不得从外解,必致成里结,里结于
何,在阳明胃与肠也。”这本身就已自相矛盾了。但崇拜叶氏
的人总是曲为之释,如章虚谷,他说: “伤寒先受于是经,是
经脉长而多传变,温邪先受于手经,手经脉短,故少传变。”
说得好象手太阴肺经根本就不存在有寒证,寒邪就只会伤足
经。又如周学海,他说“寒邪为敛,其入以渐,进一境即转一
象,故变证多;温邪为开,重门洞辟,初病常兼二三经,再传
而六经已毕,故变证少。”叶氏之说,奉无以自圆,要粉饰其
矛盾,解释的使人信服,当然不是易事,故章、周二人之说,
都不能使后人满意,故《温病学》说章虚谷“对伤寒多传变,
温病少传变,说理甚为牵强,颇难令人信服。”并认为周学海
之说,亦未必尽然,因为“温邪初起如兼有二三经的证候,其
病情大多较为严重复杂,证候演变亦是变化多端。这怎能认为
是变证少呢?因此周氏这段解释的理由是不充分的。”但谈醇
不谈疵,言瑜不言瑕,这几乎已成为历来注《温热论》者之传
统,故《温病学》的编者,亦但对章、周二人之注释表示不
满,而对叶氏原文,也是丝毫的不加指谪,这与不满《伤寒
论》中某些条文而只是指谪王叔和的方法一样,确是一种避免
受数典忘祖指责的好方法,但这样一来, 《温热论》也难免给
人有一种字字金玉的错觉。实则按叶氏自己所说,温病初起在
手太阴,逆传则入心包,顺传则入阳明,也可流连于三焦,虚
则内陷入少阴(实则六经俱可涉及),既然并非不变不移,孰
能教人据此以作为判断是伤寒还是温病之依据?!故多变不变
之论,人谓堪称经验之谈,余谓最是无稽之说,谢诵穆也曾对
此进行过驳斥,可谓是先得我心。
五、早用血药亦非动手就错
叶氏分卫气营血用药,划界颇严,他说: “卫之后方言
气、营之后方言血。在卫汗之可也,到气才可清气,入营犹可
透热转气,” “入血就恐耗血动血,” “否则前后不循缓急之
法,虑其动手便错。”按照“到气才可清气”之说,不用说表
证用血药,即气药亦不可骤用,但实则不然,桂枝汤之桂、
芍,都是,血分药,吴氏竟以之为《温病条辨》之首方,这本身
就说明了叶吴学说之矛盾。后人批评吴氏用桂枝汤之不妥,主
要是指责他以温治温,余谓按照叶氏之说,还要批评他早用血
药,背前后不循缓急之训。但实际上在卫分时用了血分药,不
能说是一种过失。伤寒表证可以用血分药,温病表证也未必。
须忌血分药,叶氏制订这一清规戒律,本身就不符合“见肝之
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之原则,既然见到卫分证而知道它
将向气分、营分、血分步步深入,为什么必须“到气才可清
气”呢?为什么不可以按照见肝治脾的原则,来一个子治其
气,予治其营,不使气分、营分证出现,在卫分时就解决它
呢? “姜老治疗温病,不拘泥于‘卫之后方言气,营之后方言
血,’ ‘到气才可清气’的顺应疗法,主张先证而治。”⑤这
种治疗主张,使人很受启发,但在迷信叶氏学说的人,则是不
敢想象的。祝味菊曾说: “医之为工,工于救逆,”叶氏学说
指导温热病的治疗,就截断逆转来说,效果还不能令人满意,
我们为什么必须匍伏其下,诚惶诚恐,不能越雷池一步呢!推
陈致新,不断捉高疗效,是时代发展提出的要求,我们在理论
与实践二个方面,都须勤加探索,理论上不宜因循守旧,泥于
一家之说,临床上要从实际出发,以避免用药路子太窄,过去
聂云台治肠伤寒(湿温),一开始就用大黄血药,亦有良效。
近人“以活血化淤,通里攻下,清热解毒法治疗52例流行性出
血热,全部治愈,特别是早期应用活血化淤药,具有增加吞噬
细胞能力和增强网状内皮系统的活力的作用,对改善微循环,
防止弥漫性血管内凝血等可能有所裨益。”⑥这些实例,说明
温热病在早期使用血分药,也决非是“动手便错”,相反,明
知卫将传气而不予治气,心知气将入血而不先治血,必待气分
证出现始用气分药,必待血分证出现才用血分药,这种治法,
尾随于病变之后而投药,说者每谓有是证,用是药,这是辨证
论治,实际上并不符合“上工治未病”之原则,故并不真正符
合辨证论治的精神。
六、营分受热不必即撤去气药
《温热论》“营分受热,则血液受劫,心神不定,夜甚无
寐,或斑点隐隐,即撤去气药。如从风热陷入者,用犀角、竹
叶之属;如从湿热陷入者,犀角、花露之品,参入凉血清热方
中。”这段文字,理论上自相矛盾,临床上不符实际,根本不
足以为训。若盲目尊信,为之曲释,恐不免“头脑蹒跚,不可
几及”之诮。因就《温热论》来看,所谓卫分药,是指薄荷牛
蒡之属;所谓气分药,是指竹叶、花露之品,所谓营分药,是
指犀角、玄参之类;所谓血分药,则如生地、丹皮等物(实际
上营分、血分药很难划分,如叶氏清营,常用生地)。叶氏戒
人即撤去气药的同时,又教人用竹叶、花露等气药,其说之无
以自圆,何等的明显!再则叶氏说“入营犹可透热转气”。所
谓“入营犹可透热转气”,就是在用清营药的同时,继续使用
银、翘、芩、连等气分药,以冀入营之邪热仍从气分透出而
解。叶氏治热入营血的神犀丹之所以用了银花,连翘,黄芩、
天花粉等许多气分药。吴鞠通治邪热入营的清营汤之所以也用
银、翘、麦冬、竹叶、黄连等许多的气分药,就都是这个道
理。如营分受热,就须即撤去气药,请问“入营犹可透热转
气”之药法,何以解释?何以理解?由上述可见, “透热转
气”与“撤去气药”二说,实难以并存。再从《临证指南·温
热门》的医案来看,温病见营分证者,无论是伏气自内而发,
还是新感从外而入。无论是气分邪热初传入营,还是气营之热
势正两燔,叶氏均不曾撤去气药。如毛六十案,病机是温邪热
入营中,治疗用生地、麦冬、杏仁、郁金汁、炒川贝、橘红,
即此一案,已足说明“即撤去气药”说,理论与实践脱节。诸
此类案,温热门中不少,如马案为少阴伏邪,治疗仍用竹叶、连
翘,以冀血中伏邪透热转气,如某案为气血两燔,治疗用知、
膏、竹叶清气热,如陈妪案为营中之热,治疗中也用了连翘、竹
叶,茯神、远志、菖蒲等气分药。相反,邪初入营,叶氏有时
不用一味营分药,竟全用清气药。如某案,病系春温,舌绛,
营热有据,但所用之药如竹叶心、知母,花粉、滑石、生甘
草、梨皮等六味,无一属营分药。笔者认为:营分受热,血液
受劫之后,不可再单用气分药,须顾及营分,酌加清营凉血之
晶,这是必要的。而即撤去气药,是不必要的。叶氏治是这样
的治,说又是那样的说, 《温热论》于尺幅之中,竟常矛盾若
是,所以后人怀疑是顾景文凭记录作《温证论治》时,已不尽
合符叶氏之原意。后人如必欲以《温热论》句句为叶氏之本
意,则叶氏就不得辞其咎。
七、湿温无转疟之机括
前人在治疗温病湿病过程中,有时碰到原病缠绵棘手,后
来偶因病人复患疟疾,随着疟疾的治愈,原病亦瘥。于是误认
为是原病化疟了。又因疟疾辨证有属湿属温的,于是便确信湿
温病可以化为疟疾。《温热论》“……因其仍在气分,犹可望
其战汗之门户,转疟之机括。”以及《临证指南》“温邪兼雨
湿,外搏为疟。”(疟门吴案)“此湿温客气为疟”(同书曹
案)等这些文字,我们只要结合着看,就不准了解叶氏之观
点。章虚谷认为湿温病只要展其气机,用“杏、朴、温胆之
类,辛平甘苦以利升降而转气机,开战汗之门户,为化疟之丹
头。”王孟英认为“转疟之机括一言,原指气机通达,病乃化
疟,则为邪杀也。”显然,这样随文生训,都是以讹传讹。湿
温自是湿温,疟疾自是疟疾,这二种病无互相转化之可能。具
有现代医学知识的人,懂得前人这种认识之荒谬,所以现在都
采用转变成疟状来解释,这种措词上的巧妙变化,说明了后人
的认识已比前人正确,也反映出注释人对叶氏的崇拜。但后人
的这种知识,不能说明正是叶氏原文的本意。叶氏说湿温能转
疟,章,王等人况湿温会化疟,这是前人对疾病的一种错误认
识,对此不实事求是、明明白白的指出,初学者就难免仍会受
其说之影响。故湿温转化成疟之说,实亦《温热论》之瑕疵。
八,舌生芒刺,决非皆是上焦热极
《温热论》“又不拘何色,舌上生芒刺者,皆是上焦热
极,当用青布拭冷薄荷水揩之”云云,这段文字,更不可盲目
尊信。章虚谷说: “胃无大热,必无芒剌。”俞根初论六经舌
苔,亦以芒刺属胃热。吴坤安认为:舌苔白面生燥刺,属肺经
温邪;如厚黄燥刺,或边黄中心焦黑起剌,届阳明胃热;如鲜
红起刺,为胆火炽,如舌苔焦紫起刺如杨梅状,是厥阴阡经阳
邪热毒。秦皇士则认为: “凡渴不消水,脉滑不数,亦有舌苔
生刺者,多是衷邪挟食,用保和丸加竹沥,莱菔汁,或栀豉加
枳实并效。”从诸家经验来看,舌生芒刺,决非上焦热极
端,叶氏不辨舌苔之色,不察形体脉证,一见舌生芒刺,概以
为是上焦热极,这种认识,是极为片面的。温热病舌生芒刺,
实际上以属中焦胃热居多,若以芒刺舌责之中焦热极,尚未大
误,今谓皆属上焦,就大谬。吴鞠通撰《温病条辨》,在上焦篇
不曾提到舌生芒刺,而中焦篇第一条就有“舌苔老黄,甚则黑
有芒刺”之证,说明芒剌舌是以中焦胃热为多见。又中焦篇三
五条云:“阳明温病,下后微热,舌苔不退者,薄荷末拭之。”
吴氏以新汲凉水蘸薄荷末拭舌之法实是秉叶氏之教,但叶氏以
芒刺舌皆届上焦,吴氏则以之属中焦,即此观之,遵《温热
论》为最高指导原则而著《温病条辨》的吴鞠通,也早心识叶
氏之误,只是讳言其失罢了。《温病学》对这一条能直率地指
出; “临床辨证,必须结合证侯全面分析,而绝不可一见舌有
芒刺,即认为是热盛所致”,这对指示后学,不力叶说所惑,
是有积极意义的。而《中医原著选读》既说“本条是对黄苔的
补充说明”, “温热病舌苔黄而又见芒剌的,是上焦邪热盛
极。”又说“黄苔主里”, “黄厚焦燥起芒刺或中有裂纹者,
为阳明府实。”就不免有随文曲释,自相矛盾之嫌了。
结语:叶氏的创新精神是可贵的,《温热论》有其一定的
学术价值,这亦不可否定,但它毕竟不是没有瑕疵的天书。对
古人著作,我们的原则是批判地继承,但历来注《温热论》之
诸家,从来不言书中之失,这样,客观上成了全盘吸收,甚至
可以说是囫囵吞枣了,又由于统一教材等原因,使扬稗之作,
殊难得见,故略论其八失如上。
参考文献:
①南京中医学院主编,《温病学》(全国高等医药院校试
用教材)
②时逸人,《中医伤寒与温病》,上海科技出版社,1958年。
⑧同②
④金寿山,《温热论新编》,上海科技出版社,1960年。
⑤贝润浦等,上海中医药杂志,1983年1期,16页。
⑥转引自上海中医药杂志1981年,7期,19页。
再驳“温邪上受等十二字为温病提纲”说
《温热论》首文“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十二
字,姜春华教授说“是指一病而言,叶氏在医案中并说邪从口
鼻而入,后人竞以此十二字为—切温病提纲,错在后人。”①
但作为全国高等医药院校统一教材的《温病学》,却认为“温
邪外侵,必先犯肺而出现肺卫衷证”, “本条为论证温病证治
的总纲。”二说相背,是非未定,若不深究,初学不知适从,
后人见之眩目,不利于中医学术之发展,故本文拟再加剖析,
以补上文论述之过简。
一,不是一切温病提纲
前人一般将温病分为新感、伏气两大类,近人亦多宗是
说。叶氏对伏气说也不否定,如《临证指南》温热门杨案曰
“伏邪发热”、马案曰“少阴伏邪”、黄案曰“体虚温邪内
伏”,又暑门范案曰“伏暑阻其气分”,池案曰“伏暑至深秋
而发”、又如《幼科·伏气篇》云: “春温一证,由冬令收藏
未固,昔人以冬寒内伏,藏于少阴。”即此论,十二字决非指
一切温病言,否则,叶氏何以云春温“以黄芩汤为主方,苦寒
直清里热,热伏于阴,苦味坚阴,乃正治也,知温邪忌散,不
与暴感门同法。"②伏气温病当苦寒直清里热,不与暴感同
法,叶氏说的何等明白,不知后人何以竟以此为一切温病提
纲?试观叶派中人,亦多不如此认识,如华岫云即说: “春温
冬时伏寒藏于少阴,遇春时温气而发,非必上受之邪也。则此
所论温邪,乃是风温湿温之由于外感者也。”他如章虚谷、王孟
英以及近贤金寿山等,也都是这个看法,唯有吴鞠通始作此种谬
解,《温病条辨·上焦篇》开宗明义就说, “温病者,有风温,
有温热、有温疫、有温毒、有暑温、有湿温、有秋燥、有冬温,
有温疟。” “凡病温者,始于上焦,在乎太阴。”后人不辨,
踵其讹误,遂以之为一切温病提纲,吴氏作俑,流毒甚广。
二、也不能作新感温病提纲
叶派所说之温病,包括甚广,即吴氏所论,已有九种。其
中风温、暑温,湿温等都是新感温病。叶氏说: “夏暑发自阳
明”,即此一语,已足说明叶氏本人并不认为“温邪外侵,必
先犯肺而出现肺卫表证”的。再如湿温,其初起的病变中心,
就在脾胃,即使有表证,亦如薛生白所云, “所云表者,乃太
阴(笔者按:指足太阴)阳明之表,而非太阳之表,太阴之表
四肢也”,脾主四肢,故巳太阴表证有四肢倦怠证,它不同于
手太阴之表,故湿温病亦不得以首先犯肺为提纲。但由于叶氏
将温病、风温,湿温混在一起讲,故华岫云等人都误以为邪,从
口鼻而入的温病,必定首先犯肺,实则风温等肺系疾病从鼻而
犯肺,湿温等胃系疾病从口而犯胃,入肺入胃,分明二途。故
叶氏“挟湿加芦根、滑石之流”云云,如指肺系疾病巾的温邪
挟湿证言,则首文十二字尚属无误,无奈叶氏“湿温病大便溏
为未尽”等文确是指湿温病言,故叶氏不得辞其咎。再从《临
证指南》中“口鼻受寒暄不正之气,过募原,扰胃系”③“秽
暑吸入,内结募原” ④等这些活来看,说明叶氏奉不否定外
邪从口鼻吸受,亦有不先犯肺,而走中道经募原直扰胃系,;或
结于募原的,未悉何以在《温热论》起首又云“首先犯肺”?
怪不得谢涌穆说: “所谓温热论者,……有自相矛盾者,有混
杂不清者,凌乱支理,不可卒读。”⑤显然,时逸人关于温热
病“不得以首先犯肺,以印定后人眼目,”⑧等论述,观点是正
确的。吴鞠通“固执其说,致有理论与实际脱节的舛误”我
们不应再踵其误。
三、可以作呼吸器病提纲
《温热论》至少是包括了二种病(即风温和湿温),如果
不完全否定十二字有纲领性意义,则姜老“指一病而言”之说
也不能成立。如果“指一病而言”之说成立,则十二宇就不存在
任何纲领性意义。笔者认为:从《临证指南医案》来看, “上
受,犯肺”说作为呼吸器病提纲,这样说是可以成立的,如温
热门谢案曰: “温邪上受,内入乎肺”,丁案曰: 以口鼻吸入
热秽,肺先受邪",王案曰: “吸入温邪,鼻通肺络,逆传心
包络中,震动君主”,褚案曰: “温邪中自口鼻,始而入肺为
咳喘,继传膻中则呛血”,又如风温门叶案曰: “风温入肺,
肺气不通,热渐内郁”,郭案曰; “风温入肺,气不肯降”,
某案曰: “风温从上而入,风属阳,温化热,上焦进肺,肺气
不得舒转”,又如暑门姚案曰: “暑湿热气,始由肺受",陈
四五案曰: “暑湿伤气,肺先受病”,王案曰: “暑风热气入
肺,”又如咳嗽门陆案曰; “秋暑燥气上受,先干于肺”,诸
此类案,不胜枚举,详其症状,大都属呼吸器病,故彼十二
字,不妨作呼吸器病提纲视之。然就病论,上述例案中,已有
风温、温热、冬温、暑病、燥病等五六种之多(从中医辨病角
度说,这都是些不同的病),故彼十二字似不必以“单指一病
言刀说来局限其范围。《温病条辨·上焦篇》第二条,如果作
为呼吸器病的提纲提出,原也是可以的,但由于叶氏在《温热
论》中,与湿温混在一起讲,吴氏不加辨正,反随意扩大,所
以到后来竟产生了“温邪初起,必先犯肺”的误解。
四、究竟做不来温病提纲
呼吸器病,不一定就是温病。吴鞠通说: “太阴风温,但
咳,身不甚热,微渴者,辛凉轻剂桑菊饮主之。”吴氏自辨说
此“系小病”,这个小病,究其实,就是伤风。叶吴以前之医
着,如《金匮钩玄》,《明医指掌》,《景岳全书》等之中,
都载此病,陆九芝说伤风无传变。此病约定俗成,名为伤风,
或称感冒,从不曾与温病相滥,但一到叶吴手中,此病之辨证
属于风热者,竟一变而成了温病。章太炎曾对这种做法,提出
过批评,章氏说: “夫病之治疗,古今或容有异,若以病状定
病名,此不能违古而妄更,叶吴之所谓湿温,可谓悬牛头,卖
马脯矣。”称伤风为风温,是更为明显的悬牛头,卖马脯,名
不符实了。风温的症状, 《伤寒论》中早有描述,但经叶吴一
移,名实就混淆了。又如肺胀,仲景列于《金匮要略·肺痈肺
痿咳嗽上气病篇》,原属杂病,但经叶氏之后,竟变成了理所
当然的温病,其移亦始于叶氏,温热门“龚 襁褓吸入温邪,
酿成肺胀危证。芦根,桃仁、苡仁、冬瓜子”此案即是明证,
惟仲景以苇茎汤治肺痈,叶氏以之治肺胀,这又是一移。后世
将伤风感冒、肺痹、肺胀,肺痈等呼吸器病统隶于温病,作俑
者即是叶氏。吴鞠通之后,更将治呼吸器病的一些药法,移作
为一切温病初起之治法,这使中医对温病的处理,技术上退化
不少。叶吴这样子的乱移,决不能看作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而
实是人们认识事物必然规律过程中产生的一种混乱,否则,
痉、湿、暍也罢,百合、狐惑,阴阳毒也罢,这一切原有别于
温病的杂病,我们只要根据病从热化的证型,岂不统统可以冠
以温病之名?如果认为不宜作这样的乱移,则伤风,肺胀这一
些呼吸系病,俱不得棍称为温病,而这样一来,得出如下结
论,顺理成章,十分自然,即:十二字虽不妨视为部分呼吸器
病(因不能统风寒感冒、肺饮等在内)的提纲,而究竟做不来
温病之提纲。细察叶氏所谓温邪犯肺的一些医案,虽命名有风
温,冬温,温热,燥病等种种之不同,究其实大多是发于四时
的伤风,肺胀,肺痈,肺痹之类。如细析源流,明察温病本
义,不承认这些病为温病,则一部《温热论》,开首就已大谬
不然。所以谢诵穆说: “温病名实之淆乱,叶天士为祸首。”
谢氏认为: “从温病学说思想之变迁上考察,所谓温邪上受首
先犯肺之温病,确是节外生枝,中途平空阑入,温病之涵义,
本己复杂,再阑入此漠不相关之温病,益令名实混淆,故并无
阑入之必要。” “本非温病,中途阑入,不应冒温病之名。”⑦
近人将谢氏这些分析入理的议论,诋为复古之论,是极不妥当
的。
五、提纲说副作用不小
薄荷、牛蒡、桑叶、菊花、桔梗,杏仁,豆豉、豆卷、象
贝、芦根、银花,连翘等这一类药物,酌用于风热感冒,很是
合适,银翘散,桑菊饮等这一类方剂,用于治疗伤风、喉蛾等
病,也很可取。叶吴等人,用这样的药,治这样的病,无可非
议。但按照提纲之说, “初用辛凉轻剂",成了一切温病初起
的治疗常规,故学叶派的人,肺胀(相当于肺炎),肺痹(相
当于大叶性肺炎)之类不必说,即湿温(相当于肠伤寒),暑
痉(相当于“脑炎”)以及稻热病(相当于“钩螺”)、疟疾
等,亦每用这些治肺的方药来治疗,还美其名曰异病同治,有
是证用是药,这样,与肺无关之病不必说,即肺胀、肺痹等
病,辛凉轻淡,实亦属治术之下驷。章太炎认为仲景治肺胀用
越婢加半夏汤,比叶派药法来的有力量。姜春华老说近人用鱼
腥草、鸭跖草之类治大叶性肺炎比叶派用药合理,这些讲法都
是合乎事实的。叶氏对伏气温病也懂得一开始就应该用苦寒直
请里热为主(据何廉臣经验:温病伏气多,新感少),而近人为
提纲说所惑,却认为“极轻清极平淡者,取效更捷”。实际
上, “乙脑”、 “流脑”, “钩螺”、 “肠伤寒”、“出血
热”等真正的温热病,如立法轻淡,用上述方药去治疗,而欲冀
截断逆转,即不算椽木以求鱼,亦无异杯水而车薪。温病原非
指伤风、肺胀之类,其发病大都热度较高,故陆九芝赞同“阳
明为成温之薮”之说,陆氏等之所以激烈抨击叶吴之学,关键
就在学叶氏的人竟每以治肺之药治与肺无关之病。陆氏以葛根
芩连汤等治胃之药治胃系之温病,当然比用治肺方药治胃系温
病为合理。 “只须辛凉轻剂,其病立愈”的,只不过是伤风感
冒,轻证肺胀之类,原非胃系温病。而辛凉散风、甘淡驱湿,
病仍不解,“遽入心包,为一场大病,以致于死”的,则决非
伤风感冒,轻证肺胀等此类病。病非此类病,药用此类药,实
际上等于不治,当然防入营而即入营,防入血而即动血,逆传
心包,动风发痉,心识其变,所料皆中,但疾病按其规律,仍步
步深入发展,所以陆九芝说: “然则用轻剂,而液受劫者,轻剂
不可用矣。”这些批评意见,显然是正确的,但近人从陆氏对
叶派药法的这些批评中,反而引伸出这样的结论——“说明了
叶派这一治疗学思想的科学性和生命力。”⑧这实在令人愕
然。
结语:温热病并不都“必先犯肺”。 “脑炎”等急性热
病,昏迷詀妄很常见,叶派说这是“逆入心包”,然实则多属
热盛蒸脑。伤风、肺胀等病确乎是“首先犯肺”,但只要稍用
些能治病的药,又决然不致“逆入心包”,此所以陆九芝强
调“胃病有神昏肺病无神昏”⑨。因此,彼十二字决不能说成
是温病之总纲,前八字是指部分呼吸器病言,与后四字实际上
并不具有紧密之联系。
参考文献
①姜春华:叶天士的温病,杂病的理论与治疗,中医杂志
(8) : 8, 1978。
②《增补临证指南医案·幼科·伏气》,龙文书局石印。
⑧同②卷三温热门华五五案
④同②卷三暑门某三三案
⑤谢诵穆: 《温病论衡》,知行出版社。
⑥时逸人: 《中医伤寒与温病》,上海科技出版社,1958
⑦同⑤
⑧杨宇:陆九芝用葛根芩连汤治湿温刍议,陕西中医(2)
: 3, 1983。
⑨陆九芝: 《世补斋医书·前集上》
“夏暑发自阳明”质疑
“夏暑发自阳明”是叶天士提出的著名论点,后世咸宗
之,如《温病学》说: “暑为火热之气,传变迅速,故其侵犯
人体,多径入气分而无卫分过程,所以初起即见高热烦渴,汗
多等热盛阳明气分证候。叶天士说; ‘夏暑发自阳明。’即概
括指出了本病发病的特点。"①余谓此说以偏概全,大可商
酌,现质疑如次:
一、与仲景学说相背
仲景论暑,其一曰: “太阳中热者,暍是也。其人汗出恶
寒,身热而褐也。”其二曰: “太阳中暍者,发热恶寒,身重
而疼痛,其脉弦细芤迟,小便已,洒洒然毛耸,手足逆冷,小
有劳身即热,口开,前板齿燥。若发汗则恶寒甚,加温针则发
热甚,数下之则淋甚。”其三曰: “太阳中暍者,身热疼重,而
脉微弱,此亦夏月伤冷水,水行皮中所致也。"观此可知;仲
景认为,暑邪伤人,从太阳始。后之注《伤寒论》者,观点大
多同此,如张隐庵说:上“三节,皆暍伤太阳。暍者暑也,暑
为热邪,故云太阳中热者,暍是也。”②沈明宗说: “此言正
暑病也,邪之伤人,无有不从皮毛而入,故曰太阳中热。”③
吴谦说: “中暑热病,亦由太阳表入,故曰太阳中热者,暍是
也。”①他如成无己、方有执、程林等注家,其释亦不离乎太
阳。叶氏可能是因《金匮·痉湿暍病篇》,见仲景治太阳中
热,主以白虎加人参汤,遂有“夏暑发自阳明,古人以白虎汤
为主方”之说,实则自虎为阳明病之主刑,并非阳明病之专药
(此笔者另有专文),若不明此义,竟因此而遂谓仲景以夏暑发
自阳明,则是置仲景论暑三条俱云太阳之明文于不顾了。显
然,仲景以夏暑先伤太阳,叶氏以夏暑发自阳明,二说相背。
二、与诸家经验不合
不少医家认为:夏暑发自手少阴,如戴思恭说: “暑先入
心者,心属南方离火,暑气所入,各从其类也。”④陈无择认
为暑伤五脏证各不同,但伤心居多,他说:“夫暑,在天为
热,在地为火,在人脏为心,故暑喜归心。”⑥王肯堂说;
“张氏曰;清邪中上,浊邪中下。其风寒湿者,皆地之气,系
浊邪,所以俱中足经。唯暑乃天之气,系清邪,所以中手少阴
心经也"⑦他如《澹寮方》、《医方大成》、《永类钤方》、
《百病治法》、《济生方》等古籍中,亦均有“暑之中人,先
著于心。”⑧等论述。又因暑多夹湿,故一般主张: “治暑之
法,清心利小便最好。”⑨王孟英赞同上述观点,也说“暑
是火邪,心为火脏,邪易入之,故治中暑者,必以清心之药为
君。"⑩
另有不少医家认为:夏暑发自手太阴,如陈修园说: “暑
伤气,初感即发,其邪在肺。”⑾何廉臣说: “暑气从鼻吸
入,必先犯肺。"⑿邵仙根说:“暑从口鼻吸受, 先入于
肺。”⒀吴鞠通认为; “暑兼湿热,偏于暑之热者为暑温,多
手太阴证而宜清,偏于暑之湿者为湿温,多足太阴证而宜温。”
所以他标暑温之大纲说:“形似伤寒,但右脉洪大而数,左脉
反小于右,口渴甚,面赤,汗大出者,名曰暑温,在手太阴,
白虎汤主之,脉芤甚者,白虎加人参汤主之"⑩(此为白虎非
阳明病专剂之一证)。此外,如秦笛桥等人,亦均有“暑之偏
于热者,多手太阴证”⑩之类的论述。
以上诸家,意见虽有分歧,但在暑邪先伤上焦这一点上,认
识是一致的,而阳明属之中焦,即此可见叶说与诸家经验不合。
三、与临床实践不符
观历代名医医案,夏暑不但发于手太阴者不少,且有发于
足厥阴等经者,发自阳明的,实仅为暑邪发病之一端,决不能
概言是暑邪发病之大体,此即《临证指南医案》亦如此,现举
数案以证之:
1·叶天士治龚六十案云:暑必夹湿,二者皆伤气分,从鼻
吸而受,必先犯肺,乃上焦病,治法以辛凉微苦,气分上焦廓
清则愈,惜乎专以陶书六经看病,仍是与风寒先表后里之药,
致邪在上漫延、结锢四十余日不解,非初受六经,不须再辨其
谬。经云,病自上受者,治其上,援引经义以论治病,非邪僻
也,宗河间法。杏仁、栝蒌皮、半夏、姜汁、白蔻仁、石膏、
知母、竹沥,秋露水煎。⑩
按:从《临证指南医案》来看,叶氏治暑病,多有“暑热
湿气,始由肺受”等语。其治案多属暑邪入中手太阴之证,此
案即其一。此案暑邪久延,仍在上焦肺经,故以知母、石膏等
清手太阴之热,用竹沥,半夏等化其夹杂之湿,并用杏仁、蔻
仁等宣展气机,以利于散郁火,化痰浊,药法理路较清晰。吴
塘之标暑温大纲,即是从此等治案来。然不知叶氏何以于著书
时偏云“夏暑发自阳明,”,若云白虎为阳明经药,用白虎涤
暑,必属之暑热已炽,则此案何以又云邪在上焦漫延。即此观
之,其理论与实践有矛盾,亦明矣!
2·吴鞠通治王某案云:暑伤二太阴,手太阴之证为多,一
以化肺气为主。飞滑石八钱,连翘三钱,白通草一钱,杏仁泥
五钱,金银花三钱,白扁豆花一枝,生米仁五钱,厚朴三钱,
鲜荷叶(去蒂)一张,藿香叶一钱,白蔻仁(连皮)二钱。煮
二杯,分二次服。今晚明早各一帖。⑩
按:吴氏认为暑邪先伤肺经,初病用药,忌犯中下,他
说: “若黄连甘草,纯然里药,暑病初起,且不必用,恐引邪
深入,故易以连翘、银花,取其辛凉达肺经之表,纯从外走,
不必走中也。"⑩此案治法,正是这种治疗主张的反映。《清
代名医医案精华·秦笛桥医案》暑证第一案以及《重订全国名
医验案类编·暑淫病案》高丝云治魏国安案等案的药法,与之
大体相同,此等类案,古籍中俯拾可见,说明夏暑发自手太阴
者,确乎不少。
3·何拯华治王姓妇中暑案云:素因血虚旰热,外因猝中暑
风,一起即头独摇,手足麻木,甚则痹疯,不能起立,立即晕
倒,脉弦小数,舌红兼紫,脉证合参,此暑风直中肝经,治从
张畹香成方加减。鲜生地六钱,当归身一钱,宣木瓜一钱,白
蒺藜二钱,碧玉散三钱(荷叶包,刺孔),鲜荷叶梗七寸,连
芽桑枝二尺,⑩
按:明·龚信说:夫暑者,相火行令也。夏月人感之自口
齿而入,伤心包络之经。其脉虚,或浮大而散,或弦细芤迟:
其外证头疼身热,口干烦渴,面垢自汗,倦怠少气,背寒恶
热,甚者火盛制金,不能平木,肝邪独旺,以致抽搐不省人
事。⑩此案病机,正是属此。诸此类案,足证暑邪伤人,发自
何经,每随人体质状况而异,故辨证决不可拘泥发自阳明之说,
顾今人竟以暑入阳明为暑温之本病,则上述类案又当为暑温之
何证?即此观之,执暑入阳明之一端以概其余,是值得商榷的。
结语:1.暑为六淫之一,其伤人为病,不外新感伏邪二
种,新感者称暑温,伏邪者称伏暑,伏暑称之发,医家并不以阳
明一经局限之,而暑温一证,反好引“发自阳明”之说。殊不
知此说不独与叶氏“温邪上受,首先犯肺"之说自相矛盾,且
核稽治案,不合实际,故今予驳正之。
2.“中暑无问表里,通宜白虎”之说,本不足以为训,若
吾人学而不思,拾前人糟粕而张大其言,误以为夏暑必发自阳
明,“一概袭用成方”“但清其内,不解其外”,若是而误
治,则诚如喻昌所云:此“医之罪也。”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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